第7章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墨碗里,溅起细小的墨花。
萧烬野手里攥着笔,正往舆图上画圈,刚在一个山隘处大刀阔斧地勾了个红圈,就被旁边细碎的抽噎声。
他皱着眉偏过头去——
女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捧着墨锭,一圈一圈转得认真,但脸上已经哭得一塌糊涂。
泪珠子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到下颌,滴进墨碗里,在黑漆漆的墨水上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脸上原本糊着一层厚厚炭灰,被眼泪一冲,一道道白痕从脸颊淌下来,像雨天泥墙上淌下来的水印子,露出底下本该有的细白皮肉。
一张脸花得不成样子,又狼狈又可怜。
萧烬野看着那滴进墨碗里的泪,又看了看她那花猫似的脸,心里哼了一声。
娇气包。
胆子这么小,也敢学人家女扮男装闯军营?
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吃过苦。
正想着,男人视线忽然被她那只捧墨锭的手勾住了。
她手腕好细,他一只手就能攥住两个还有余。
那皮肤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薄薄一层,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就连手指都又细又软,骨节圆润,指尖因为用力磨墨泛着淡淡的粉。
萧烬野喉结滚了一下。
他也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手,可从不知道一只女人的手能白成这样、软成这样、细成这样——
像一截刚折下来的藕,沾了墨,嫩的跟要掐出水似的,叫人移不开眼。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可喉结又不听使唤地滚了一回,手里的笔杆捏了又捏。
苏娇娇一边抽噎一边磨墨,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可她到底是个从小被父亲按着头读了十几年书的人,闻见墨香、看见铺开的纸张,骨子里的习惯就冒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萧烬野正在画的那张舆图。
然后她愣住了。
舆图上那个山隘位置,他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又粗又歪,边缘毛毛躁躁,像拿脚趾头夹着笔画的。
旁边写了几个字,墨迹浓淡不均,大得夸张——
她把头歪了歪,试图辨认,看了好半天,才勉强认出那是"屯粮处"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笔画跟蚯蚓似的,东倒西歪,第一字的尾巴戳进第二个字的脑袋里,第三个字又缺了半边笔画,整团东西缩成一坨,乌漆墨黑的一团。
活像……活像一个被踩扁了的芝麻大饼。
苏娇娇不哭了。
先前她就听人说过萧烬野不识几个字,当时还以为是市井流言夸大,如今亲眼瞧见了,才知传言不仅不虚,还比传言更实在。
苏娇娇看得太出神,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干了,鼻尖还红通通的,但她已经彻底忘了害怕,两只眼睛直直盯着那团大饼似的字,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被什么奇怪东西惊住了的小鸟。
萧烬野写完"屯粮处"三个字,攥着笔的手悬在舆图上方,等着墨迹干一干。
偏头一看,就瞧见小姑娘踮着脚尖、歪着脑袋、整个人几乎趴到桌面上来,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写的字,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洞,满脸的——
他看不太明白的表情,但绝对不是害怕,反而像看到了什么让她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忽然就觉得那目光烫得很,像有只蚂蚁从后脖子爬上来,一路爬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