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靴子踩在地毡上的声音——
“咚”、
“咚”、
“咚”。
一步一步,正朝她靠近。
苏娇娇脸都白了,浑身抖得筛糠似的,手指死死攥着衣摆,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了。
她能感觉到一团巨大的阴影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连油灯的光都挡了干净。
“本将军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方才更近,近得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从空气里传过来。
那股混着铁锈与皂角的味道又涌进鼻腔里,压迫感重得她喘不上气。
苏娇娇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急得眼泪哗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衣摆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赶紧胡乱地抬手去抹,抹得满脸都是泪痕,越抹越多,越抹越狼狈。
鼻尖红通通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又可怜又好笑。
身后沉默了。
“……是个哑巴?”
萧烬野的声音里头终于透出一丝烦躁以外的困惑。
他大概没见过,有人能说哭就哭成这样的。
听到这话,苏娇娇没敢回头,但她能想象那张络腮胡底下的脸此刻是什么表情。
现在萧烬野和赵横都当她是个哑巴,她也乐得装哑巴——
省得解释自己是谁、来干什么。
她本就不会撒谎,可她一个女子,千里迢迢跑来找朝廷要犯,这种话哪能随便往外说?
帐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苏娇娇压抑不住的、细细碎碎的抽噎声,和铜炉里炭火偶尔爆开的一声"啪"。
萧烬野的耐性彻底磨光了。
战场上一刀一个,砍脑袋跟砍瓜切菜似的,从没遇上过这种——
说又不肯说,问又只会哭,跟被掐住嗓子眼的奶猫似的,光在那儿呜呜咽咽,能把人逼疯。
他握着刀柄的手都攥紧了,骨节咔咔响。
要是放在阵前,他早就抽出弯刀把对方片成肉丝了。
可眼前这小东西是敌是友还没查清楚。
他强压下一口燥气,眉骨下的眼敛了敛:"过来,伺候本将军磨墨。"
苏娇娇抽噎着抬起泪眼。
……就只是磨墨?
她愣了一瞬,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晃。
萧烬野不吃她?
想到这,苏娇娇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疼着,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快步蹭到书案边上。
案桌是萧烬野的,比寻常的高出一截,她只得伸长了胳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捧着墨锭,一圈一圈地磨起来。
她虽然胆小,虽然爱哭,但脑子没坏。
方才坐在地上那会儿她就在想了——
他要是真想杀她,早就动手了;
他要是真发现她是女的,早就把她扔去西营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让她磨墨。
那就说明,至少眼下,她还有活路。
她得想办法自救。
想到这,她又想到了父亲和哥哥。
她咬着嘴唇,可眼泪不听话,扑簌簌又掉了下来。
若是哥哥在,绝不会让人这般欺负她。
哥哥说话永远是轻声细语的,跟她说话时还总爱弯着腰,怕她仰着头累。
从小到大,哥哥连重话都没对她说过一句,风大了都怕把她吹着。
可眼前这个莽夫呢?
凶得像头黑熊,一开口恨不得把人耳朵震聋,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写着“吃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