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素芬没想到谢朝华会来这么一出，她沉下眉眼没有回头，抬腿接着往前走。
苏晓秋擦眼泪的动作一顿，本想转身控诉谢朝华，林向晖见状拉了她一把，两人快步跟上李素芬，拐进走廊斜对面的那扇门里。
“哐！”
酒红色的油漆门被狠狠地关上了。
谢朝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合上的门。
上辈子。
她在那道门里受了太多的委屈。
“小华啊，”坐在门口择菜的婶子眨了眨眼，她一脸好奇地问道：“听你这话，你跟林家二小子的婚事，就这么黄了？”
谢朝华收敛了思绪，抬眼看着周围的邻居，回答得爽快：“黄了，本来也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坐在对面的黄大妈听到这话，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道：“林家二小子把你妈留给你的玉坠，送给苏家那个丫头戴了？”
她说着‘啧啧’了两声：“他还要送她一块上好的玉啊，那可不便宜。”
“是呢，”谢朝华朝大家摊开手心，咬着唇瓣解释道：“倒不是我小气，这块玉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这是我妈留给我念想……这婚不订了，我也该拿回来。”
大家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谢朝华手上的玉坠，灰扑扑的，看起来就不值钱。
想想也是。
真要是个好东西，谢家怎么可能让谢朝华自己拿着。
说来说去。
苏家那个丫头怕不是故意戳谢家大丫头的心窝……这不，订婚这事黄了。
“是该拿回来，”黄大妈先是应了一声，后又夸张地拍了一下脑门：“可你不是为了林家二小子报名下乡了？要知道你可是有工作指标的！”
谢朝华抬手摸了一下落在肩膀的辫子，义正辞严地解释道：“我报名下乡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
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家里，声音变得吞吞吐吐：“我就是拿到工作留在了家里，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还不如响应号召，去广阔天地……”
左邻右舍听到这话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家都听得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北城对下乡这事一直管控得比较严格。
即便是半路夫妻，他们各自的孩子年纪到了，也只能留一个在城里。
要是老谢敢让王秀兰的亲闺女下乡，谢朝华就算进厂当了正式工，这日子也不会好过，先不说工资能不能自己拿到手里，就是这婚事，怕是也会被拿捏……
王秀兰听到这里坐不住了，倏地站起来冲到门口，看着谢朝华问得一脸委屈：“朝华，我嫁进你家十二年了，你也早就改口叫我妈了……”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了起来：“妈自认待你不薄，你怎么能这么败坏我的名声呢？”
“我败坏你什么名声了？”谢朝华抬眼看着王秀兰，冷静地反问道：“难道你不想我下乡？难道你没为你女儿算计我妈留下的工作？”
她说着扯了扯身上的衬衣，问得一脸真诚：“你嫁进谢家十二年，难道不是我伺候了你十二年？不说我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就连裤衩子不都是穿你淘汰下来的？”
“扑哧。”
黄大妈听到裤衩子三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她的目光落到谢朝华打着补丁的衬衣上头，笑容瞬间顿住了。
谁不知道王秀兰亲女儿是厂里最时髦的姑娘，的确良的碎花衬衣，灯芯绒裤子，布拉吉的裙子……就这，人家还不止一套，经常看到换着穿。
厂里住筒子楼的家庭条件都不差，谢建国是正式工，王秀兰也有大集体的工资，家里就两个女儿，不至于厚此薄彼成这样。
王秀兰k听到这话脸色微变，她硬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赶紧跟大家解释：“话不是这么说的，老谢虽然是正式工，但工资不高，我又只是个大集体，一大家子的开销除外，每个月还要给公公婆婆嚼用，加上他们年纪大了，经常头痛脑热，只要一看病，就花掉大半个月工资，我除了省着点用，还能怎么办？”
王秀兰这番话倒是引起隔壁对门周大妈的共鸣，她家双职工，但架不住乡下要供养的老人多。
“我特理解你当家的不易，”谢朝华不给王秀兰混淆视听的机会，她微笑着接口道：“但你女儿的雪花膏跟新衣服省不了，你跟我爸补身子的麦乳精省不了，合着家里能省钱的地方，都是省在我身上了呗？”
王秀兰手指紧攥着门框，咬着后槽牙看向谢朝华：“朝华，你对我这个当后妈的是有多不满，这刚成年就闹成这样？”
“不满的地方多了去了，”谢朝华耸了耸肩膀，回答得坦坦荡荡：“老话说得好，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虽然我从小缺衣少食，还有干不完的家务活，但好歹还是长大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外屋，话锋突然一转：“说起来，别人下乡都准备了不少东西，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妈，那替我准备了什么？”
王秀兰闻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得含糊：“这不还有几天，我想着明后天你爸开支，再带你去百货大楼看看……”
谢朝华闻言把玉坠往裤兜里一塞，她朝王秀兰摊开手心：“不用你准备了，你从我妈留下的抚恤金里拿100块给我，还有按户口分的布票，工业券什么的，你把我的那份拿给我，我缺什么自己去买……”
王秀兰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道：“你妈都死……走了多少年了，还剩什么抚恤金……”
她改口的及时，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现在家里也没钱，你知道的，上个礼拜你爷爷生病，钱跟票都紧着他了……”
谢朝华抬眼定定地看着王秀兰好几秒，沉声追问道：“说来说去，就是你什么都没准备呗。”
上辈子。
临到出发，王秀兰都没有给她准备任何东西，只允许她把平时睡的棉絮被子扎上，再装上旧衣旧盆，就这么去了最北边。
托政策的福。
北城下乡的知青，安家费是直接划拨到生产队的，不然她都怀疑自己撑不过一个冬天。
黄大妈听着谢朝华跟王秀兰的呛声，忍不住插言道：“我说老谢家的，你办事真不地道啊，小华她妈是抢救厂里物资走的，当年光抚恤金就拿了一千多吧？她妈去世，厂里每个月都给小华发了抚养费，你现在跟她说你没钱？”
她说着撇了撇嘴，摇头道：“你们能住上这筒子楼，也是看得小华她妈面子，你这么对小华，传出去真不好听！”
王秀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掩饰般干笑了两声：“黄婶儿，你误会了……我不是……”
本不想露面的谢建国大步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一把王秀兰拉到身后，压着怒意抬眼看向谢朝华：“你别为难你妈了，等我后天开支，我拿钱给你。”
谢朝华无视谢建国恨不得撕碎自己的目光，平静地追问道：“那谢谢爸了，你打算拿多少钱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