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谢朝华没有回话,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肚,脑子变得更加清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回来了。
她抬眼打量着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老房子。
这是厂里一间半的筒子楼,里屋是谢建国跟王秀兰的卧室,外屋宽敞一些,靠窗的地方摆着八仙桌,靠门的墙边则放着一张上下床----这是她跟谢朝凤睡觉的地方。
谢朝华收回了视线,只端着自己用过的杯子走出了房门,好多家的炉子都烧了起来,她一路闻着油烟味儿直奔水房……
“朝华,”扎着双马尾的姑娘看到谢朝华,她笑着打招呼道:“你不是一早就把你家的菜洗了吗?”
“是呢,”谢朝华回了一个笑容,她找了一个空着的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杯:“我来洗个杯子。”
比起90年代的商品房,筒子楼就是这点不好,不但用水跟上厕所都是公共的,做饭也是个麻烦事。
谢朝华洗完拿着杯子往回走,黄大妈正把油壶拿出来,正往锅里倒油,她看到谢朝华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还没开始炒菜,我看你早上处理了鱼,又切了肉……”
谢朝华顿住脚步,她探头看了一眼家里,面不改色地说谎道:“我爸跟我后妈进屋了,我也不知道哪些菜能炒,毕竟……我怕说我不懂事。”
上辈子。
她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王秀兰她们没有管过自己一天,要不是林向晖顾及名声,花钱请了一个照顾自己的人,恐怕她得臭死饿死在家里。
这辈子。
她们还想吃自己炒的菜?
做梦去吧!
“这大中午睡哪门子觉啊!”黄大妈挥着锅铲在锅里扒拉了两下,她赞许地看了一眼谢朝华:“你做得对,不差这一会功夫,等你妈起来再安排……毕竟是按待客的标准准备的……”
李素芬站在自家炉子面前,听到王大妈这话,面无表情地把手上的锅盖重重地扣到锅上。
苏晓秋站在一边切着小葱,听到动静抬眼看向谢朝华:“朝华姐……”
她心慌到后悔。
她们这批知青去的是国家最北边,林向晖跟他爸说过,想再走动一下关系,却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说是家里老大安排进了厂,老三去了厂社挂钩的知青点,他身为老二,必须实打实地下乡。
可自己这身子骨,要是没有谢朝华的帮衬,她想想都害怕……
早知道。
订婚那天不去捣乱了。
也不知道林向晖哄不哄得回来?
“打住!”谢朝华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苏晓秋,摇头警告道:“少乱认亲戚,别逼我骂你!”
苏晓秋难堪地咬了咬唇瓣,她低头接着切葱,只是握着刀的手指用力到苍白……
听到这边的动静。
走廊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林家二小子跟谢家大丫头真黄了?”
“黄了,你没听到闹成那样?”
“林家是不讲究了点,上门提亲空着手不说,还带着一个大姑娘……”
“这不很正常,谢家大丫头倒贴着给林家当牛做马,人家林家愿意下乡前把婚订了,还算厚道吧?”
“嘘,你小声点,听说是林家二小子把谢家大丫头她妈留下的玉坠,戴到了苏家丫头脖子上了!那可是定情信物!”
“怪不得谢朝华会闹起来,谁受得了苏家丫头这种小姑子!”
“要是亲姑子也就算了,这非亲非故的……一天到晚都往林家跑算怎么回事?”
李素芬煮面的水烧开了,白蒙蒙的水蒸气飘了上来,她低着头,更让人看不清表情。
黄大妈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李素芬,倒是开口解释了一句:“当年老苏是为了救老林去世的,两家这才走得近些……”
“没错,”隔壁大婶炒菜的动作没停,她出声附和道:“当时老苏爱人怀着苏家丫头,受了惊吓早产生下来的,加上营养也跟不上,身子骨才这么弱……”
苏晓秋听到这话眼圈瞬间红了,她偏头看了一眼李素芬,但对方往锅里下着面条,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谢朝华端着杯子往回走,她没兴趣再当个烂好人。
上辈子。
她是真心疼苏晓秋,除了爱屋及乌以外,更是共情对方虽然在亲妈手下讨生活,但亲妈再婚后又生了两个儿子,可想而知,那日子还没自己好过……
林向晖端着盛面的面碗走到走廊,正好看到谢朝华往家走的背影,他表情冷了下去,这次她太不懂事了,必须让她认识到错误……
他愤怒过后,还是不信,谢朝华就这么放得下自己。
走廊里依旧热闹。
大家很快又换了话题。
谢朝华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她把杯子倒扣在茶盘里头,偏头看一眼放在立柜上摆着的菜---有鱼有肉有菜。
王秀兰真是下了血本巴结李素芬,这条鱼起码三四斤!
上辈子。
她特别感激王秀兰给自己撑了面子。
现在想想。
她真是傻到离谱。
这么想着,谢朝华肚子叫了起来,早上起来就忙个不停,她抬眼看了一眼已经蒸好的米饭,从碗橱里拿出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又在碗橱里翻了翻,找到猪油挖了一大勺,又倒了些酱油,搅拌了几下,低头扒了一大口。
味道非常不错。
她坐在八仙桌边,闷头吃了一个痛快。
谢朝华吃完起身去洗了这个碗,走廊里清静了不少,各家各户变得热闹起来,里屋依旧没有动静,她把碗放进碗柜,伸进裤兜摸了摸玉坠,决定给它编一个新的红绳。
她在抽屉里翻了翻,找到大红色的棉线,泡进了温水里,等到棉线不再僵硬,用力挤出水分开始编织……
谢朝华的手很巧,编东西很快,不到十分钟,一条红绳就编好了,她掏出玉坠,指尖轻抚过玉坠上的花纹。
间隔着一辈子。
终于回到了自己手上。
即便不是宝贝,她也不会再把它送给任何人。
谢朝华想到这眼眶发涩,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拿起红绳系上玉坠,低头把红绳子从头上套了进去,又打了一个收口结。
温润的玉坠紧贴在皮肤,让人蠢蠢欲动。
现在时机不对。
等明天家里没人再滴血试试,万一动静闹得很大……
这么想着,谢朝华抬手把玉坠藏进胸口,她正准备站起来……
“咔嗒!”
大门被推开了。
谢朝凤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上身穿着一件碎花衬衣,下头搭配了一条微喇长裤,头上还别一个发夹,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桌面,皱着眉头问:“不是说你订婚?让我务必回来吃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