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枪管没有指向秦枫,顺着山涧往下偏了几尺,锁住了正在水边喝水的狍子。
秦枫伏在灌木后没有动,先看清周围地形,才把药篓放到脚边。
他进山已有两个多小时,药篓里装着黄芪、桔梗和一小把细辛,都是给狗蛋调养用的药材。
靠近山涧的石缝中还长着两株五味子,果实没有完全转红,药性却已够用。
秦枫用药锄连根带土挖出一株,另一株留在原处,等来年还能继续生长。
水边的狍子抬起脑袋,耳朵朝林中转了转,确认没有动静,又低头舔起石槽里的水。
秦枫摸出别在后腰的弹弓,挑了一颗圆滑石子压进皮兜。
这把弹弓是他上次去公社时买的,木叉结实,胶皮也厚,十几米内打野鸡足够用。
狍子距离他不到二十步,只要石子落在耳根后面,今晚知青点便能添一锅肉。
秦枫刚拉开胶皮,对岸响起一声枪响。
狍子后腿一蹬,身体栽进水边草丛,脖颈下方很快洇开一片红色。
枪声在山谷里滚过两遍,惊起林中一群灰雀。
秦枫没有去抢猎物,松开弹弓,目光落回刚才露出枪管的位置。
第二声枪响紧跟着传来。
子弹擦过他的头发,打进身后松树,树皮和木屑落了半肩。
秦枫贴地滚向右侧,借石坡挡住对岸视线,随后抽出绑在小腿外侧的军用匕首。
第一枪打猎,第二枪警告,两枪间隔短,开枪的人对这片山林和手里的猎枪都熟。
秦枫靠着石头听了几息,对岸没有重新装填的声音,脚步却顺着浅滩靠近。
“石头后面的小子,别乱动。”
一道沙哑声音从林间传来。
“狍子是我先打中的,按山里的规矩,见者有份,你拿半条腿,我拿剩下的。”
秦枫没有回应。
那人又走近几步,鞋底碾过碎石。
“你要想黑吃黑,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你第二枪从我头上过去,这也算山里的规矩?”
脚步停在十几步外。
“没打中你,就算提醒。”
“偏上半寸,我现在已经躺下了。”
“我这把枪用了二十多年,想打哪儿,我心里有数。”
秦枫从石头侧面看出去。
老猎人穿着一件补了三块布的旧棉袄,头上扣着狗皮帽,胡子遮住了半张脸。
他手里端着一支老式猎枪,枪托被磨得发亮,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秦枫判断枪膛里暂时没有第二发子弹,便从石后站了起来,匕首在掌心翻了一圈。
“枪里没子弹还敢往前走,你的胆子也不小。”
老猎人的视线先落在匕首上,又移到秦枫握刀的手。
“你怎么知道没子弹?”
“单管猎枪,两枪之间要退壳装药,你开完第二枪便走过来,哪来的时间装第三发?”
“耳朵够灵。”
老猎人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尺。
“可你拿把短刀,隔着十几步还能快过我的枪?”
“可以试试。”
秦枫横移一步,站位正好卡在一棵白桦树侧面,老猎人若抬枪,树干会挡住大半射界。
两人隔着浅滩对视,山涧里的水撞在石头上,盖住了远处的鸟叫。
老猎人先把枪托靠在脚边。
“别这么看我,刚才只想吓唬你,没有伤人的打算。”
“拿子弹擦着人头皮开过去,算哪门子玩笑?”
“山里总有人听见枪响便来抢猎物,我一个老头子,不把规矩立硬,冬天连肉汤都喝不上。”
“那头狍子归你,我没准备抢。”
老猎人打量秦枫的药篓。
“进山采药?”
“给屯里孩子配药。”
“红旗屯的?”
“秦枫,新来的知青。”
老猎人咂了咂嘴。
“杀野猪,又从河里救活王建国家孙子的那个秦枫?”
“消息传得够快。”
“附近几个屯子都传开了,说红旗屯来了个会打架、会治病的四九城知青。”
老猎人重新拿起枪,却把枪背到了肩后。
“我叫老九,林子里的人都这么喊,你也叫这个就成。”
秦枫收起匕首,走到那棵中弹的松树前,用指尖抠出变形的弹头。
“老九,你这枪口往左偏,刚才那一枪不是你算得准,是风把弹头带开了。”
老九走过来瞅了一眼树洞。
“山涧横风乱,我用了这么多年,还真没摸透这里的风路。”
“没摸透还敢拿人试?”
“这事是我亏理,那头狍子分你一半,后腿都给你。”
秦枫看了一眼倒在草丛里的猎物。
“我只要一条后腿,剩下的你带走,算我给你留点过冬的肉。”
“我还没老到要人让肉。”
“那就当你第二枪的赔礼。”
老九盯了他几息,忽然拍了拍枪托。
“行,你这脾气对我胃口。”
他从腰后取出短刀,动作熟练地给狍子放血,又在水边剥开腹部取出内脏。
“狍子肉沾水容易腥,先挂树上散热,回去再剥皮。”
“你这药篓里有五味子,山脚就能采到,何必跑这么深?”
“山脚被人挖得太勤,剩下的根细,药力不足。”
“你还懂看药性?”
“认得几味。”
老九切下一条后腿,用山葡萄藤捆好递给秦枫。
“我那儿有两袋晒干的草根,一直不知道叫什么,你跟我回去看看。”
“你的屋子离这里多远?”
“翻过前面石梁,半个钟头。”
秦枫抬头看了看日头。
“大队晚上要炖野猪肉,我得在天黑前回去。”
“耽误不了,你替我认药,我请你喝一杯,咱俩算不打不相识。”
秦枫把狍子腿绑到药篓外侧。
“先说好,酒我少喝,晚上还要值巡。”
“年纪不大,规矩倒不少。”
老九用麻绳捆好狍子,扛到肩上,领着秦枫沿山涧往上走。
石梁后没有成形的路,只在灌木之间留着几处踩倒的草茎。
老九走得熟,遇到陡坡便抓树根借力,肩上的狍子几乎没有碰到石壁。
“你这身手也练过,当过兵?”
“年轻时进山剿过匪,后来腿上挨了一枪,回村便靠打猎过日子。”
“刚才那两枪看得出来,手还没生。”
“跟你比差远了,你还没摸枪,便能听出我来不及装弹。”
老九回头看了秦枫一眼。
“你真只是院里老人教出来的?”
“李援朝也问过这话。”
“那小子昨晚找你了?”
秦枫脚步没有变化。
“你认识李队长?”
“他小时候进山迷路,是我把他从熊洞边拎回去的,后来当了民兵队长,还来找我学过追踪。”
“他最近没进山?”
“前两天来过,问我树上的三角记号,还问有没有生人经过。”
老九拨开挡路的树枝。
“我看见过两次脚印,一次往靠山屯方向,一次进了北沟,可对方穿草鞋,脚形看不清。”
秦枫望向山梁北侧。
“你以后再见到这种脚印,别独自跟,先通知红旗屯。”
“怎么,真出了事?”
“公社在查一个人,其他的我不能说。”
老九没有追问,只抬手指向林中冒出的炊烟。
“到了。”
小屋用原木搭成,屋顶压着松枝和泥,门前挂着几张硝过的兽皮。
老九推门进去,把猎枪靠到墙角。
“韩梅,出来搭把手,今天打了头狍子,还带回来一个认药的。”
里屋布帘掀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走到门边,腰间别着猎刀,手背留着几道旧伤。
她看见秦枫,目光先落在药篓上,又看向老九。
“他是谁?”
“红旗屯的秦枫。”
老九卸下肩头的狍子。
“你念叨过的那个知青。”
女人扶着门框,重新打量秦枫。
“你就是杀了野猪的秦枫?”
秦枫也认出了她的身份。
眼前这个女人,正是王建国路上提过的女猎户,韩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