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把门拴上。”
王建国坐在自家炕沿,等李援朝合紧院门,才抬手指了指窗户。
张会计过去拉好布帘,又用衣服罩住煤油灯,只在桌面留下一圈暗黄的光。
李援朝坐到桌边。
“人都睡了,巡逻队守在村西和粮仓,咱们可以说了。”
张会计从贴身衣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面。
“这是公社转来的电报抄件。”
“上级通报,一名代号豺狼的敌特已经进入咱们附近区域。”
“他的任务可能有两个,破坏秋收,煽动群众。”
王建国拿过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只有代号,没有照片,没有年纪,连男女都不知道?”
“豺狼受过训练,身份资料暂时没查清。”
张会计用手压住纸角。
“上级要求各村暗中排查,不能闹出动静。”
“秋收马上开始,谁敢在这个时候乱传,整个公社都得人心惶惶。”
李援朝解开衣扣,露出腰间的枪套。
“我这几天带人巡过屯子周围。”
“村北那片林子里,有几棵树被人做了标记。”
“树皮削开一块,里面刻着三角和两道横线。”
王建国问道。
“猎户留下的?”
“问过附近几个老猎人,都说不是他们的记号。”
“山里人标兽道和水源有固定的刻法,不会弄这种东西。”
李援朝从口袋里拿出一截树皮,放到桌上。
木屑还带着潮气,三角形的边缘留着刀刃割过的白茬。
张会计拿起来看了片刻。
“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
“昨天下午,巡逻队在屯西沙沟发现几排脚印。”
“鞋底纹路不是解放鞋,也不是屯里常见的布底鞋。”
“那人走到石坡便改穿草鞋,留下的草绳痕迹是新编的。”
王建国抓起烟袋,却没有点火。
“知道藏脚印,说明不是迷路的人。”
“村里最近来过哪些生人?”
张会计把手边的名单纸推开。
“明面上只有新来的知青。”
李援朝立刻看向王建国。
“你怀疑他们?”
“我谁都不怀疑,也谁都不能放过。”
王建国揉了揉烟叶。
“上头说豺狼善于伪装,可能冒充职工、知青或者走亲戚的村民。”
“新来的人身份都得核实,老住户也不能掉以轻心。”
张会计敲了敲桌面。
“秦枫呢?”
屋里安静下来。
李援朝先开了口。
“他刚到屯里就杀了一头野猪。”
“今天又把狗蛋从鬼门关拖回来。”
“白天我问过马奋斗,他还在知青点一口气放倒三个人。”
“这身手不是普通人能练出来的。”
王建国把烟叶塞回布袋。
“他的介绍信没问题,名字、籍贯、街道证明都对得上。”
“可纸上的东西只能证明他叫秦枫。”
“他会格斗,会用斧头,还懂救人。”
“一个四九城来的知青,身上的能耐太多了。”
李援朝用手指敲着枪套。
“要我说,先把他盯紧。”
“豺狼刚到附近,他也刚好进红旗屯,时间碰得太巧。”
张会计摇头。
“光凭时间对不上就盯人,容易把能帮咱们的人推出去。”
“他昨天杀野猪救了全屯的人,今天救狗蛋也没谈条件。”
“赵磊抄铁锹打他,他才还手。”
“如果他真想在屯里兴风作浪,做事不会这么亮堂。”
王建国看向张会计。
“你的意思是用他?”
“先看立场,再看能力。”
张会计把电报抄件重新折起。
“秦枫身手好,胆子也大,观察东西比普通人细。”
“今天牛车进村时,他盯着北边的歪脖松看了半天。”
“那棵树正好有李援朝说的三角标记。”
李援朝坐直了身子。
“他发现了?”
“应该发现了。”
“他没有声张,进村后也没找人打听。”
王建国沉吟片刻。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警惕,也知道遇事不能先嚷嚷。”
张会计把抄件收回衣袋。
“这样的人若站在咱们这边,巡逻队能多一双眼睛。”
“若他真有问题,离得近了也方便看住。”
李援朝看向窗外。
“怎么试?”
王建国没有回答,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不能拿敌特的事直接问。”
“问了会打草惊蛇,秦枫没问题,也容易把话传出去。”
张会计指了指李援朝。
“今晚你去。”
“我?”
“你换身衣服,别带平时那顶帽子,再拿个包袱,从村北小路往粮仓方向走。”
“故意让秦枫看见,看看他什么反应。”
李援朝摸了摸下巴。
“他要不理我呢?”
王建国接过话。
“那就继续观察,不把敌特的消息告诉他,也不让他接触巡逻安排。”
“他若跟上来,或者想办法拦住你,再看下一步。”
李援朝点了点头。
“他要直接动手呢?”
“你身上别带子弹,免得闹出误伤。”
王建国抬眼看他。
“你也别逞能,秦枫那双手不是摆设。”
李援朝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我当民兵队长这么多年,还能让一个知青按住?”
张会计把树皮推到他面前。
“赵磊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掉了两颗牙。”
“少拿赵磊跟我比。”
“我不跟他硬碰,露个影子就走。”
王建国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知青点刚熄灯,秦枫未必睡。”
“他白天救人累了一场,你多等一会儿再去。”
李援朝起身整理衣服。
“用不着等太久。”
“我先回民兵连换衣服,从北沟绕过去。”
“你走之前记住一件事。”
王建国拦住他。
“这是试探,不是抓人。”
“秦枫只要表现出警惕,你就找机会脱身,别把事情闹大。”
“知道。”
李援朝拉开门闩,身影很快融进院外夜色。
张会计等脚步远去,转头看向王建国。
“老王,你其实已经信了秦枫,对吧?”
“我信他救了狗蛋,也信他杀野猪时没藏私。”
“敌特关系全屯人的命,不能只看这些。”
王建国重新拿起烟袋。
“今晚过后再说。”
知青点西屋,秦枫没有睡。
白天在河滩连续救人,让他察觉这副身体的耐力还差些火候。
宗师级格斗术给了他招式和经验,筋骨却要一点点练出来。
他赤着上身站在院角,脚掌踩进松软泥地,拳头贴着肋侧送出。
呼吸跟着动作收放,腰背的肌肉在月光下绷起,又慢慢松开。
男知青宿舍没人敢出来打扰。
赵磊隔着窗缝看了一眼,立刻放下窗帘,连翻身都不敢弄出大动静。
秦枫打完一套拳,拿毛巾擦掉脖颈上的汗。
墙外传来一声枯枝折断的轻响。
他没有回头,仍旧按照原来的节奏活动肩膀。
脚步落在院墙外,停了片刻,又朝村北挪去。
那人穿着草鞋,脚掌落地轻,呼吸收得也紧。
普通村民夜里赶路,不会躲着月光走。
秦枫把毛巾搭回木架,余光扫过墙头。
一道身影伏在老榆树后,正隔着枝叶窥探院内。
对方背着包袱,一只手藏在腰间,肩膀始终朝向秦枫。
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已经越过了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