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狗蛋掉河里了！”
院外有人边跑边喊，脚步从土路一路冲向村口。
秦枫穿好衣服，翻过知青点的矮墙，沿着近路赶往河滩。
河滩边已经围满了人，哭喊声从人缝里往外钻。
“让开，快让开！”
“孩子没气了，谁去喊孙大夫！”
“孙大夫去邻村接生了，根本赶不回来！”
秦枫推开挡路的人，挤到最里面。
狗蛋躺在湿沙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胸口没有起伏。
王卫东跪在旁边，两只手沾满河泥，抱着孩子的腿嚎哭。
“狗蛋，你睁眼看看爹！”
“你娘还在家等你，你不能走啊！”
赵磊顶着肿起的脸蹲在孩子身边，双手按着狗蛋的肚子，使劲往下压。
浑水从孩子嘴角流出来，脑袋被压得来回晃动。
“再压，多压几下，把肚子里的水全挤出来。”
“谁帮我掰开他的嘴，别让水堵住。”
秦枫一把推开赵磊。
“滚一边去。”
赵磊坐进沙地，脱臼过的右肩疼得抬不起来。
“秦枫，你又发什么疯！”
“孩子已经没气了，我在救他！”
“你压的是肚子，再压下去，脏腑都能让你压伤。”
秦枫蹲到狗蛋头边，用手托住孩子下颌，检查口鼻。
鼻孔里堵着泥沙，嘴里还有水草和呕吐物。
他扯过一块干净布角，迅速清理干净，又把孩子的头摆正。
赵磊爬起来，指着秦枫冲王卫东叫喊。
“卫东哥，你别让他碰狗蛋！”
“这小子刚来屯里两天，哪里会救人？”
“他昨天还把我打成这样，心肠黑着呢！”
王卫东抬起血红的眼睛，手掌按住秦枫肩头。
“秦知青，你真能救？”
“不能保证。”
“那你还碰他？”
“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活。”
秦枫拨开他的手。
“让我搏一把，狗蛋还有机会。”
王卫东看看地上的孩子，又看看围在旁边的人，嘴唇一直哆嗦。
“要是，要是救不回来呢？”
“你现在犹豫，他就真回不来了。”
“卫东，别信他！”
赵磊又朝前挤，左手去抓秦枫衣领。
秦枫抬脚踹在他小腹，把人送回人群脚边。
“谁再耽误我救人，出了事自己担着。”
赵磊捂着肚子蜷在沙地上。
“你们都看着，他打人，他还敢打人！”
没人接他的话，所有目光都落在狗蛋发青的脸上。
王建国推开人群跑进来，草帽已经掉了，裤腿上全是泥。
“卫东，让秦枫试！”
“爹，他连赤脚医生都没当过。”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王建国跪下来，抓住孙子的脚。
“秦枫，你救，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秦枫将狗蛋平放，让孩子仰起头，随后摸到胸口正中的位置。
“大家往后退，给他留口气。”
“卫东，你也退开，别碰我胳膊。”
“好，好，我不碰。”
秦枫双手交叠，手臂挺直，开始按压狗蛋的胸口。
一下，两下。
孩子湿透的衣服向下塌陷，胸腔在他掌下起伏。
人群里很快冒出议论。
“这不是把孩子往死里压吗？”
“胸口都塌下去了，骨头别再压断。”
“孙大夫救人也没这么弄过。”
赵磊坐在人群边，吐掉嘴里的血沫。
“我就说他在瞎折腾。”
“狗蛋本来还能缓过来，让他这么一压，最后那口气都得断。”
苏晚晴站在人群前头，手掌攥着辫梢。
“你闭嘴。”
赵磊扭头瞪她。
“我说错了？”
“你要真会救，刚才为什么只按孩子的肚子？”
“我是在往外压水。”
“水已经压出来了，狗蛋还是没有呼吸。”
萧雅护着妹妹站在苏晚晴身边，声音发紧。
“都少说两句，别让秦枫分心。”
萧兰抓住姐姐的手臂。
“姐，狗蛋的脸怎么越来越青了？”
“秦枫在救，先看着。”
完成三十次按压后，秦枫托住狗蛋下巴，捏住他的鼻子，俯身封住孩子的嘴。
他连续吹入两口气，抬头观察胸口。
河滩上立刻炸开了声音。
“他亲狗蛋嘴了！”
“两个男的嘴对嘴，这是什么救法？”
“伤风败俗，赶紧把他拉开！”
“孩子都这样了，还折腾这种事！”
王卫东也看傻了，伸手便要拽秦枫。
“你对我儿子干什么？”
秦枫抬臂挡开，继续下一轮按压。
“给他送气。”
“人没气了，就得从嘴里吹进去。”
“你胡扯！”
王卫东冲上前，脚还没迈进湿沙，周桂香便从人群里挤出来，双手抱住他的胳膊。
“你给我站住！”
“桂香，你放开，我不能让他糟践狗蛋！”
“他要糟践人，犯得着当着全屯人的面？”
周桂香把王卫东往后拖，鞋底陷进沙中。
“你们谁会救，谁上去！”
“不会就全给我闭嘴！”
人群安静片刻，一个老妇人仍在小声嘀咕。
“嘴碰嘴也太难看了。”
周桂香扭头瞪过去。
“命都要没了，你还管难不难看？”
“等狗蛋真没了，你拿自己的命赔给卫东？”
老妇人缩回脖子，再没出声。
秦枫又完成三十次按压，捏住狗蛋的鼻子送气。
孩子的胸口跟着气流鼓起，回落时，喉咙里冒出一点水声。
苏晚晴立即开口。
“动了，我看见他胸口动了！”
赵磊还不肯罢休。
“那是吹进去的气，算什么活了。”
秦枫没有理会，手掌继续起落。
汗顺着鬓角淌进衣领，掌下那副小小的胸腔依然没有自己起伏。
王卫东站在周桂香身边，双腿发软。
“秦知青，还要多久？”
“别说话。”
“狗蛋，爹在这儿，你争口气。”
“你不是要去摸知了猴吗，爹明天就带你去。”
王建国蹲在孙子脚边，粗糙的手掌盖住脸。
“老天爷，给我们王家留条根吧。”
又一轮人工呼吸送进去，秦枫刚抬起头，狗蛋的喉咙突然抽动。
“咳。”
声音轻得发虚，却让河滩上的人全伸长了脖子。
秦枫把狗蛋侧过身，手掌拍向他的后背。
“咳出来，别憋着。”
狗蛋身体一缩，哇地吐出一大口浑水，水里混着泥沙和碎草叶。
下一刻，孩子张开嘴，放声大哭。
“爹，我疼，我胸口疼！”
王卫东扑到地上，手伸出去又不敢乱碰。
“活了，狗蛋活了！”
“爹在这儿，爹在这儿！”
王建国一屁股坐进沙里，双手抓住孙子的脚，眼泪顺着脸上的泥沟往下流。
周围人先是发愣，随后叫喊声铺满了河滩。
“真救回来了！”
“秦知青把死人救活了！”
“嘴里吹气真能救命，今天可开眼了！”
赵磊扶着腰站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碰巧罢了，孩子自己缓过来的。”
苏晚晴转身看着他。
“你刚才说秦枫会把狗蛋害死。”
“现在狗蛋活了，你又说是碰巧。”
萧雅也开了口。
“要不是秦枫把你推开，你还在按孩子肚子。”
“赵磊，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赵磊嘴唇动了几下，扭头挤出人群。
周桂香走到秦枫身边，用手绢擦掉他脸上的水。
“累坏了吧？”
“还行。”
“昨晚没睡好，今天又折腾这一场，你当自己铁打的？”
苏晚晴隔着几步看过来，视线在手绢和秦枫脸上停了片刻。
王卫东抱起狗蛋，刚走两步又把孩子交给旁人。
他转身回到秦枫面前，扑通跪下，额头磕进湿沙。
“秦兄弟，你救了我儿子的命。”
“以后我王卫东这条命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