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家有个传统，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两家人要在老宅聚餐。
说是聚餐，不如说是这个家族两方势力的微妙博弈。
沈鹤鸣坐在主位，周芸坐在他右手边。沈妄洲坐在周芸对面，裴衍坐在沈妄洲斜下方。
温妍被安排在裴衍旁边，是整个长桌最末端的位置。
上菜的时候，沈妄洲接了一个电话，起身离席。
他经过温妍身边时，温妍正伸手去够桌中央的糖罐，够不到，又默默收回了手。
沈妄洲脚步没停，但经过糖罐的时候，顺手推到了她手边。
动作很自然，甚至没看她一眼。
温妍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裴衍全程在跟沈鹤鸣谈一个地产项目，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或者说，他从来不会注意到温妍的任何小事。
聚餐结束，下起了暴雨。
裴衍要赶去另一个局，让司机先送他，让温妍自己打车回去。
“雨这么大，你让温妍怎么走？”周芸皱了皱眉。
“妈，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裴衍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周芸只客套了一下，却没想真正帮温妍解决问题。
她只是看了一眼找借口离开的儿子，明白他是因为忌惮这宅子里的另一个人，可她作为裴衍的母亲，必须确保沈妄洲接纳裴衍，才能真正留在沈家。
她笑着提醒温妍：“阿衍性子寡淡了些，你要帮他和他哥哥搞好关系啊！”
温妍想起了那个猜不透的男人，不知道他们母子都搞不定的人，自己这个不被重视的未婚妻，怎么搞定？
如果帮裴衍和沈妄洲拉近关系，他和他母亲会不会真的拿自己当家人呢？
温妍点了点头：“好。”
温妍站在老宅门廊下，雨水溅湿了她的鞋尖，她怔怔的盯了一会儿湿漉漉的雨水，才回过神来掏出手机叫车，但很久都没有人接单。
温妍叹了口气，正苦恼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她面前。
后车窗降下来，露出沈妄洲那张冷淡的脸。
“上车。”
不是询问，是命令。
温妍犹豫了一下：“不用了，沈先生，我等……”
“我不想说第二遍。”
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妍想起周芸布置的任务，于是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有节奏的声响，皮革座椅柔软温暖，空调温度刚好。
沈妄洲坐在另一侧，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借着车顶的灯在看。
他侧脸的线条很硬，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角锋利得像刀裁。
这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但因为他的表情永远寡淡，反而生出一种禁欲的味道。
温妍缩在座位一角，尽量不占太多空间。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在任何场合都把自己缩到最小。
“冷？”沈妄洲忽然问。
“不冷。”
“你嘴唇在发抖。”
温妍抬手碰了碰嘴唇，才发现确实在抖。
倒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单独跟沈妄洲待在一辆车里，这件事如果被裴衍知道……
“不会有人知道。”沈妄洲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
温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真的很危险。
什么都能猜中。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雨越下越大，能见度极低。
司机放慢了速度，在一段积水路段，车子忽然熄火了。
司机试了两次，打不着火。
“沈先生，积水太深了，车子动不了。”
沈妄洲看了眼窗外，雨幕如瀑，路面积水已经没过了半个轮胎。
“最近的酒店有多远？”
“步行大约十分钟，但雨太大了……”
沈妄洲没等他说完，推门下车。
温妍还没反应过来，她那一侧的车门就被拉开了。
沈妄洲站在车外，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衬衫，深灰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宽阔的轮廓。
他撑了一把伞，递到她面前。
“下来。”
温妍愣愣地看着他。雨那么大，一把伞根本挡不住什么，他整个人都淋在雨里，唯独把伞举在她头顶。
“沈先生，你会淋湿的……”
“我已经湿了。”
他的语气依旧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温妍咬咬牙，下了车。沈妄洲把伞塞进她手里，自己只身走进了雨里。
“伞给你，跟紧。”
助理默默看了一眼仪表盘，不知道沈妄洲为什么要暗示他把车停在这儿。
还有，车里有两把伞。
……
温妍举着伞小跑着跟上去，但她的步子太小，沈妄洲的腿太长，她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雨水漫过她的高跟鞋，裙摆湿了半边，狼狈至极。
走了大约五分钟，温妍的高跟鞋崴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踉跄了一步。
沈妄洲停下脚步，回头。
他看见温妍赤着一只脚站在雨水里，高跟鞋的鞋跟断了，她手里攥着那只鞋，有些慌张地看着他。
好像生怕自己会因为这件事责怪她。
她应该是常被责怪。
那一刻，沈妄洲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沈妄洲这种人，并不会把心疼写在脸上。
所以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神情，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个被未婚夫扔在雨夜里的女人，赤着脚，浑身湿透。
沈妄洲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温妍瞪大眼睛：“什么？”
“我背你。路还远。”
“不用，我可以……”
“温妍。”他叫了她的全名，“我说了，我不想说第二遍。”
温妍怔住，然后缓缓的趴到了他背上。
如果裴衍知道，他一定会撕碎自己。
沈妄洲的背很宽，隔着湿透的衬衫，温妍能感觉到他体温很高，像一座沉默的火炉。
他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拿过伞，撑在两人头顶。
“伞打歪了。”温妍小声说：“你被淋到了。”
“管好你自己。”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贴着温妍的肋骨，震得她心脏发麻。
雨声很大，风声很大，但温妍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死水里砸开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