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娇娇盯着枕巾上的大白兔和蛤蜊油。
蓝白相间的糖纸映着昏暗晨光，亮了一下。
她拿起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奶香在舌尖散开，甜味厚得有点齁。
打开铁皮盒，她挑了一团蛤蜊油，抹在裂口的手背上。
干得发疼的皮肤沾了油，紧绷绷的痒痛总算缓了些。
那男人瞧着五大三粗，身上还带着吓人的煞气，心思倒比谁都细。
昨儿半夜他翻墙进来的动静，陆娇娇其实听见了。
这年头什么都缺，能弄来大白兔和蛤蜊油，背后少不了求人托关系。
她把剩下两颗糖和蛤蜊油收进贴身口袋，推开偏房那扇吱呀响的破木门。
院子里早热闹了。
水池边围着几个洗漱的邻居。
陆红梅端着个新买的印花搪瓷盆，盆里摆着块桂花香皂，香味冲得很。
她身上那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扎眼，一看就是分家前从大房钱里抠出来的。
瞧见陆娇娇一个人出来，身后没跟着那个当兵的，陆红梅刚才还缩着的脖子一下挺直了，胆子也跟着回来了。
“哟，这不是分了家的娇娇妹子嘛。”
陆红梅翻了个白眼，故意把嗓门吊高，“怎么着，你那个当兵的相好没来伺候你洗脸啊？昨天不还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吗？今天就嫌弃你，跑没影了？”
陆娇娇没理她，径直走到水池边，拿起自己那条又硬又旧的破毛巾沾水。
陆红梅见她不开口，当她是没了靠山，心里发虚，嘴上越说越来劲。
“装什么哑巴。过几天跟着那野男人去了大西北，有你哭的时候。”
陆红梅撇撇嘴，故意把香皂盒磕得梆梆响，“听说那边连口井都没有，十天半个月洗不了一回澡，人身上都能搓下二斤泥。你这细皮嫩肉的，去了就是去吃沙子。不像我，马上就要嫁进城里吃香喝辣。”
张大妈在旁边搓衣服，实在听不下去，插了一句。
“红梅，少说两句。娇娇好歹是你堂妹，这马上要嫁人了，你留点口德。”
“张大妈，我这可是心疼她。”
陆红梅斜了张大妈一眼，下巴扬得老高，“哪像我们家宝根，马上就是纺织厂的正式工了。咱们四九城的国营大厂，一个月三十二块五毛钱！逢年过节有肉票油票，干满三年还能排队分房。这叫铁饭碗！”
说到这儿，陆红梅又瞟向旁边正愁着脸洗衣服的李大妈。
李大妈家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大闺女秋菊高中毕业，一直没找到工作，街道办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下个月就得强制下乡插队。
“李大妈，你家秋菊要是再找不到工作，下个月就得去黑龙江插队了吧？”
陆红梅捂着嘴笑，话里全是看热闹的味儿，“那地方冰天雪地的，听说能把人耳朵冻掉。这人啊，就是同人不同命。我家宝根下个月领了头一个月工资，就要买新自行车了！”
李大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脸上那点血色褪下去，低着头使劲搓盆里的衣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在这个年头，一个国营大厂的正式工名额，就是一条能改写全家命运的路。
进去就是八级工待遇起步，一年发两套咔叽布工作服，连看病吃药都全额报销。
谁家要是有个正式工，相亲的媒人都能把门槛踩破。
李大妈要是能有这么个名额，秋菊哪还用去东北吃苦受罪。
陆娇娇拧干毛巾，看了李大妈一眼，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她正愁怎么把工作名额变现，李大妈人品正，平时没少接济原主，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她转过身，看着陆红梅那张得意得快飞起来的脸，冷笑了一声。
“是啊，同人不同命。”
陆娇娇往前迈了两步，逼近陆红梅，“宝根这铁饭碗，端得稳当吗？”
“怎么不稳当！”
陆红梅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厂里人事科都记了名了！我妈连户口本都拿去改了，下个月就发工资！到时候我们全家都能跟着沾光，你就在大西北喝西北风吧！”
“用我爸妈的命换来的抚恤岗，你们一家吸血鬼吃得倒是心安理得。”
陆娇娇的脸一点点冷下来。
陆红梅被戳到痛处，当场就炸了。
“你放屁！那是厂里看我们家困难，特批给宝根的！你爸妈死都死了，难不成还占着茅坑不拉屎？要怪就怪他们自己短命，死了活该！”
“死”字刚落下。
陆娇娇抬手就扇了过去。
“啪！”
一记响亮耳光抽在陆红梅脸上，大杂院青砖地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红梅被打得脸偏向一边，手里的印花搪瓷盆当啷掉在地上，那块金贵的桂花香皂咕噜噜滚进泥水坑里。
院子里一下没了说话声。
李大妈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张大妈也惊得合不上嘴。
陆红梅捂着很快红肿起来的右脸，瞪着陆娇娇。
“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满嘴喷粪的畜生。”
陆娇娇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一巴掌，打你嘴贱。”
“小贱人！我跟你拼了！”
陆红梅疯了一样张牙舞爪扑上来，尖指甲直奔陆娇娇的脸。
陆娇娇侧身避开，动作干脆，抬脚在红梅膝盖窝里狠狠一踹。
陆红梅扑了个空，脚下站不住，直接摔了个狗吃屎，下巴重重磕在青砖上，疼得直抽冷气。
“哎哟！杀人啦！陆娇娇你个小娼妇，你不得好死！”
陆红梅趴在地上撒泼打滚，捂着脸尖叫。
陆娇娇站在她跟前，低头看着她。
“你以为户口本改个名，那工作就是宝根的了？”
陆娇娇嗤了一声。
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旧的纸。
纸上盖着纺织厂人事科鲜红的公章。
这是原主父母出事前，厂里开具的正式顶岗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陆娇娇的名字。
陆建国两口子以为拿了户口本去厂里走个过场，就能把名额抢走，却不知道这份最要紧的证明一直被原主藏在衣服夹层里。
没有这份原始证明，纺织厂的档案根本落不下来。
陆娇娇蹲下身，把那张盖着红公章的纸在陆红梅眼前晃了晃。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陆娇娇嗓音清清亮亮，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是我的岗，我就是捐了喂狗，你也休想进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