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女孩娇软的嗓音带着不顾一切的倔强。
贺延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呼吸猛地发沉。
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怀里的身子软得像团棉花,带着好闻的雪花膏香气,直往他心窝子里钻。
“这话可是你说的。”
贺延嗓音哑得厉害,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
“大西北那地方,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你真跟我走了,就算哭着喊着要回来,老子也绝不放手。”
陆娇娇仰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用力点点头。
“我不怕苦。我就怕留在这儿,连骨头渣子都被他们嚼碎了。”
贺延黑沉的眸底闪过一抹戾气。
他松开扣着她腰的大手,扯下自己那件褪色的旧军装外套,兜头罩在陆娇娇单薄的身上。
宽大的军装带着男人炙热的体温,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走。”
贺延声音冷硬,“回去拿你的东西。”
“我脚疼。”
陆娇娇吸了吸鼻子,伸出白净的脚趾。
脚底板刚才被煤渣划破的口子还在渗血丝。
贺延眉头拧成死结。
他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宽阔的后背像一堵坚实的墙。
“上来。”
陆娇娇愣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顺从地趴上男人宽厚的脊背。
贺延轻松把她托起,迈开长腿往大杂院走去。
两人刚走到大杂院后院,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从陆家厨房传了出来。
陆娇娇拍了拍贺延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贺延稳稳地将她放下,结实的手臂却依旧箍着她的细腰。
陆娇娇半依偎在他怀里,单脚虚点着地,凑到厨房半敞的窗户底下。
厨房里,王翠花正撅着肥硕的屁股,手里拿着个大葫芦瓢,拼命往自家的灰布面袋子里舀面。
陆红梅在旁边帮着撑开口子,两眼直放光。
“妈,你快点!那死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趁现在多装点!”
“催什么催!这可是富强粉!精细着呢!”
王翠花压低嗓门,满脸贪婪。
“老二两口子真是烧包,买这么好的面。等那死丫头被李厂长扛走,这半缸面够咱们吃上大半年了!”
“这白面蒸馒头肯定香。”
陆红梅咽了口唾沫,“妈,全装走,一点别给她留!她一个绝户头,配吃这么好的精粮吗!”
王翠花冷哼一声,手里的葫芦瓢刮得面缸底直响。
“她吃个屁!等她嫁过去,有的是李厂长的拳头给她吃!这房子、工作、还有这面,全都是咱们宝根的!”
窗外,陆娇娇眼神寸寸变冷。
这半缸富强粉,是原主父母出事前刚买的,平时连原主都舍不得吃。
这对母女不仅要卖她换彩礼,连这点口粮都要刮干净。
贺延面色铁青,听着里头不要脸的盘算,额头青筋暴起。
他没等陆娇娇动作,狠狠一脚踹在木门上。
“砰!”
两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重重撞在墙上。
厨房里的母女俩吓得一哆嗦。
陆红梅手一软,那半袋富强粉砰地落在脚边,王翠花慌忙一把攥住袋口。
“谁!”
王翠花猛地回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陆娇娇和她身后那尊煞神般的贺延,脸色白了白。
但看清陆娇娇正被贺延半扶着时,她又挺直了腰板。
“死丫头,你作死啊!踹什么门!”
陆娇娇冷眼看着地上那半袋已经装满的富强粉,又看了看旁边快要见底的面缸。
“王翠花,你们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口粮?”
“你胡咧咧什么!”
王翠花把面袋子往身后一拖,梗着脖子狡辩,“这面放缸里容易生虫!我是长辈,替你拿回屋里保管!你别不识好歹!”
陆红梅也跟着帮腔:“就是!你爸妈死了,我们管你吃住,吃你家点面怎么了?你还想去派出所告我们不成?”
陆娇娇冷笑一声,由着贺延半抱着带进厨房。
“保管?吃到你们肚子里去保管吗?”
她目光凌厉,死死盯着王翠花。
“我爸妈是为厂里抢救机器因公牺牲的,厂里才给我批了抚恤金!这半缸富强粉,是他们出事前凭粮票买回来的口粮!你们偷孤女的口粮,侵占因公牺牲职工家的东西,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搞资本主义剥削那一套!”
王翠花听到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肥脸上的肉狠狠抖了两下。
这个年代,真要背上侵占职工遗属财产、抢口粮的罪名,她男人在厂里的工作都得受影响。
“你少拿大话吓唬老娘!”
王翠花急眼了,索性撕破脸,“这房子现在我当家!老娘说这面是我的,就是我的!”
她转头冲着陆红梅吼道:“红梅!把面袋子扎紧扛回屋!我看这死丫头能拿咱们怎么着!”
陆红梅赶紧蹲下身去拿绳子,可还没等碰到袋子口,贺延一道冰冷如刀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那眼神里带着煞气,吓得陆红梅浑身一哆嗦,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陆娇娇眼神一寒,余光瞥见案板上放着的一根粗实擀面杖。
她扯了扯贺延的衣角,指着案板,低声道:“贺延,抱我过去。”
贺延会意,单臂一使劲,直接将她稳稳托抱起来,大步跨向案板。
陆娇娇一把抄起擀面杖,狠狠砸在面缸沿上。
“哐当!”
粗陶缸承受不住这股力道,直接从缸沿裂开一道大缝。
碎陶片哗啦啦落在地上,缸底已经被刮得只剩薄薄一层浮面。
陆娇娇被反震的力道带得闷哼一声,软软地缩回贺延怀里。
王翠花看着裂开的面缸,又看着脚边那半袋没来得及扛走的富强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啊——”
王翠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扑通一声扑到面袋子旁边,双手死死抱住袋口。
“我的面!我的白面啊!”
她心疼得浑身直哆嗦,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死丫头!你作孽啊!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你个败家玩意儿!”
陆红梅也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裂开的面缸和脚边的面袋子。
巨大的动静把后院的邻居全招了过来。
张大妈和李婶子扒着门框,看着那半袋富强粉,又看了看被刮得见底的面缸,脸色都变了。
“哎哟喂,这是把娇娇家的面都往自己袋里装了?”
“王翠花,你刚才还说替她保管?这都快把缸底刮穿了!”
陆娇娇靠在贺延怀里,小脸疼得煞白,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口缸是我爸妈买的,里面的面也是我爸妈留下的。”
她靠着贺延的胸膛,指着地上的王翠花,声音清脆响亮。
“我宁愿砸了自家的缸,让大伙儿看清楚它是怎么被刮空的,也不让你们偷着搬走一两!”
王翠花气得双眼发红,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张开双手朝陆娇娇扑过去。
“小贱人!你砸了老娘的缸,还敢污蔑老娘偷面!老娘今天非撕烂你这张脸!”
贺延单手将陆娇娇往后一护,另一只手死死扣住王翠花的手腕。
“砸就砸了,多少钱老子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