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建国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你敢!我是你亲大伯,你去告我,你的名声也得臭!”
陆娇娇没理他这通虚张声势。
她转身过去,用两根白嫩的手指扯了扯贺延军装的下摆。
“贺延,咱们不跟他吵。”
她仰起脸,眼圈说红就红,“带我去街道办,我要找王主任做主。”
贺延低头看她,看见她委屈巴巴的样子,也看见那点藏不住的小机灵。
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他反手握住她细细的手腕,嗓音压得低。
“走,我带你去。”
两人穿过大杂院的月亮门,直奔街道办事处。
王主任五十多岁,是老革命,穿着一身旧灰布列宁装,齐耳短发梳得齐整。
她平时办事利索,最看不上欺压老百姓那套。
陆娇娇一进门,眼泪就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王主任,您可得救救我。”
王主任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瞧见这阵仗,吓了一跳。
再看陆娇娇光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脚,身上裹着件宽大的旧军装,旁边还站着个满身煞气的军官,王主任赶紧站起来。
“娇娇丫头,这是怎么了?快坐下慢慢说。小赵,倒杯热水来!”
陆娇娇捧着滚烫的搪瓷缸,手还在发抖。
她抽噎着,把大伯一家的恶行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来。
“我爸妈是为了保护厂里财产牺牲的。他们尸骨未寒,大伯一家就登堂入室。”
“他们抢了我家的富强粉,每天只给我吃半个掺着沙子的杂合面窝头。他们说我是个绝户头,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陆娇娇吸了吸鼻子,眼泪一颗颗掉在手背上。
“今天大伯母收了肉联厂李厂长三百块彩礼,要把我卖过去。李厂长前头两个老婆是怎么死的,您肯定听说过。我不答应,他们就要拿烧红的火钳子烫我。”
她指了指身边的贺延,哭腔更重。
“要不是我未婚夫贺延赶到,我今天就被他们打死了。王主任,我要分家,他们扣着我的户口本不给,还说丧葬费全花光了。”
贺延站在一旁,看着姑娘瘦得单薄的肩膀,眉间压得很深。
明摆着这丫头是在演戏告状,可那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里,他胸口那股火还是往上拱。
王主任听得火气上来,重重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反了天了!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口粮,还搞买卖婚姻这一套!”
王主任站起身,冲着门外喊。
“小刘!小赵!叫上人,跟我去陆家大院!我倒要看看,陆建国长了几个胆子,敢在我的地盘上搞封建剥削!”
大杂院里。
陆建国正指使着王翠花,把地上沾了泥的白面往盆里划拉。
大门砰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
王主任带着几个戴红袖标的干事,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大杂院的邻居们一见这场面,赶紧围拢过来,扒着门框看热闹。
“陆建国!你给我滚出来!”
陆建国吓得手一哆嗦,手里的铁锹当啷落了地。
他赶紧堆起讨好的笑脸迎上去。
“哎哟,王主任,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快屋里坐,翠花,赶紧倒茶!”
王主任冷着脸,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少跟我套近乎!陆建国,你思想觉悟都喂狗了吗?娇娇是咱们厂职工的遗孤,你霸人房产,抢人口粮,现在还要逼迫她嫁给老鳏夫!你这是要吃枪子啊!”
陆建国腿肚子都软了,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王主任,误会,都是误会。我是她亲大伯,怎么可能害她。那李厂长条件好,顿顿能吃肉……”
“条件好你让你闺女嫁过去!”
王主任厉声截住他的话,“少废话!马上把娇娇的户口本交出来!今天当着全院街坊的面,把家分了!”
王翠花一听要分家,心疼得直抽抽,索性坐在地上干嚎。
“凭什么分家!她吃我的喝我的,户口本不能给!给了她,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啊!”
王主任眼神一厉,指着地上的王翠花。
“小刘,去轧钢厂保卫科叫人!就说这里有人破坏军婚!把他们两口子全抓进去审查!”
一听要惊动保卫科,陆建国这下真慌了。
这要是被带走,他的正式工饭碗准保保不住。
他转身狠狠踹了王翠花一脚。
“嚎什么丧!还不赶紧进屋拿户口本!”
王翠花连滚带爬地进了屋。
没一会儿,她拿着个红皮户口本,极不情愿地走出来。
王主任一把夺过户口本,递给陆娇娇。
“娇娇,户口本拿好。明天一早去派出所单独立户。”
陆娇娇接过户口本,眼眶又红了。
“谢谢王主任。可是大伯说我爸妈的丧葬费全花光了。我这单独立户,连买个窝窝头的钱都没有。”
王主任转头瞪住陆建国。
“陆建国,五十块丧葬费,你全花光了?账本呢?拿出来我看看!”
陆建国哪来的账本,钱全让他拿去给儿子买手表了。
他咬着牙,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没花光,还剩三十。我这是替娇娇存着。”
王主任一把抽走那三十块钱,塞进陆娇娇手里。
“存个屁!再敢打娇娇的主意,我直接扒了你的皮!”
陆娇娇攥着户口本和三十块钱,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实际上,她心里乐开了花。
这三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在物资匮乏的60年代,足够她度过眼前的难关。
至于那八百块抚恤金和工作名额,她有的是办法慢慢算账。
走出大杂院。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陆娇娇拿着独立户口本,转头看向身边的贺延。
她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翘得老高,笑得活像刚偷吃完小鱼干的猫。
“贺延,我拿到户口本了。”
贺延看着她这副狡黠的小模样,喉头动了动。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娇滴滴的丫头,压根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挺能算计。”
贺延嗓音低哑,里头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陆娇娇撇撇嘴,把户口本和钱妥帖地揣进贴身兜里。
“对付恶人,就得比他们更恶。我这叫正当防卫。”
话音刚落。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从陆娇娇肚子里传了出来。
陆娇娇小脸一红,赶紧捂住干瘪的肚子。
折腾了一上午,她连口水都没喝。
原主这身子本来就饿得发虚,这会儿更是扛不住了。
贺延眉头皱起,视线落在她捂着肚子的手上。
两人正巧走到街角的供销社门口。
陆娇娇停下脚步,目光黏在玻璃橱窗上。
橱窗里摆着几袋大白兔奶糖,蓝白相间的糖纸在阳光下看着格外馋人。
旁边还放着几包油纸包着的桃酥。
她咽了口唾沫,脚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步子。
贺延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粗糙的大手摸向自己旧得起了毛边的裤兜。
他常年在西北军区,发了津贴全寄给牺牲战友的家属,身上根本没带几张糖票和细粮票。
兜里仅剩的几毛钱,连半斤桃酥都买不起。
看着姑娘眼巴巴的样子,男人心里又疼又不是滋味。
“想吃那个?”
贺延嗓子有点哑。
陆娇娇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懂事地摇了摇头。
“不想吃,太贵了。咱们走吧。”
贺延站着没动,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几袋奶糖。
“你在这等我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