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车已经开了十分钟，楼霁明还没见过苏答景的正脸。
从上车起她就面朝窗外，把自己焊死在靠窗的位置，恨不得整个人嵌进车门里去，跟他之间隔出一整条伏尔加河的距离。
鼓鼓的侧脸像只河豚一样。
他余光扫了她好几眼，终于在红灯时开了口：
“就这么不乐意？”
“……那是我的私人空间。”
她其实也说不太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抗拒。
明明工作室只是工作的地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楼霁明要踏进去这件事，就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楼霁明又侧头看她一眼：
“没关系。我喜欢你的私人空间。”
苏答景绝望地闭上了眼，又找出一个借口：
“……我是怕您去了站不下。”
她的所有资料楼霁明都看过，包括工作室的地址、面积、业务范围和员工。
工作室确实不大，位置也偏，只有两个员工，但说站不下是夸张了。
又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楼霁明也不拆穿，只静静地看着她：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换取一张门票？”
苏答景这才从车窗上挪开眼睛，回头瞄了他一眼。
她原本想找个由头让他打消念头，既然他主动递了台阶，那她就狮子大开口一回。
她清了清嗓子凑过去：“那您给我工作室换个大点儿的地儿呗。”
楼霁明挑了下眉：“有看中的门店？”
“我觉得滨江路那栋二层小洋房就不错。”
那是家她常去的咖啡馆。
那栋小洋房美则美矣，却是个烫手山芋。
闲聊时她跟老板打听过租金，大概是她现在工作室的五十倍不止。
老板经营不善，已经亏损了大半年，愁都要愁死了。
苏答景每次路过都要多看几眼，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做大了就把工作室搬过去，可也仅仅是幻想。
这店面她现在还撑不起来。
她说这种不靠谱的条件，总该把人劝退了吧。
结果——
“好。”
楼霁明毫不犹豫地应下，并当着她的面拨了个电话。
苏答景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语气平平地交代助理去谈一下那个铺位。
“不是！”苏答景一个猛子扑过去捂他的嘴，“我开玩笑的！”
楼霁明单手捏住她的手腕，轻松将她整个人摁在了腿上。
她脸朝下趴在他大腿上动弹不得，只能扭着脖子瞪着眼睛看着他。
楼霁明低头扫了她一眼：
“可能还需要一天时间。我能先进门再补票吗？”
OMG这得多少钱啊。
虽然她知道这点钱对楼霁明来说大概跟洒洒水差不多，可他那副好像她提什么条件他都答应的表情，本身就让她不安。
天底下哪有白拿的东西。
所有看似慷慨的给予，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楼霁明现在越爽快，她将来要还的怕是越多。
她趴在他腿上挣扎着翻了个面：
“不不不不我开玩笑的，我真的开玩笑的……”
楼霁明：“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怎么能随意收回？做人可不能这样。”
苏答景被他按着腰，挣扎不动，只能徒劳地蹬了蹬腿：
“我其实真的不需要这么大的地方……”
“到时候你就会发现，每个空间都自有用处。”
楼霁明将她掉落的手机捡起来。
“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交易达成，现在你不能再拒绝我。”
苏答景心里百感交集。
一方面她的确有点心动。
那栋小洋房真的很美，她幻想过不止一次。
可另一方面，她今天答应带楼霁明来工作室，原本只是想应付一下让他看一眼就走。
结果这男人强买强卖啊！
现在好了，又欠他的了。
她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尤其是欠楼霁明的人情。
欠一次就多一层牵扯，多一层牵扯就更难干干净净地脱身。
她叹了口气，从楼霁明腿上爬起来，理了理被蹭乱的衣服：
“……好吧，到了。”
工作室所处的楼栋是旧厂房改造的，红砖墙，铁艺窗，楼与楼之间种着几棵法国梧桐。
她的工作室在二楼，有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
她特别喜欢窗外明媚的树景。
楼霁明推门进去，安静地四下看了一圈。
工作台上摊着面料、色卡、半成品的样衣，墙上还贴着几张设计草图。
确实有些拥挤，但一切被苏答景收拾得有序，处处是她的痕迹。
他负着手慢慢走了一圈，没有碰任何东西，也没有评价，看了几眼就退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苏答景正想说什么，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客人到了。
小姑娘瘦瘦高高的，瞧着有些拘谨，看见苏答景才露出一点笑来。
苏答景招呼她进来，帮她量了尺寸，又聊了聊服装风格和用料。
小姑娘希望风格偏飘逸柔美，更显成熟，又提了不少自己的小巧思，苏答景一一记下。
沟通快结束的时候，苏答景又随口问了一句：
“你是在韩国外训？”
小姑娘眼睛一亮：“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了你的比赛，连跳的二次发力很明显。”苏答景低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跟很多韩国选手很像。”
小姑娘一听她看过自己的比赛，神情一下子激动起来，攥着衣角嗫嚅了半天，忽然问：
“那个……请问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苏答景笔尖一顿，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小姑娘的脸红了红，“其实我很喜欢你，我就是小时候看了你的比赛才想学滑冰的。”
苏答景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暖意，也有一点酸涩。
已经很久没有人当面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她从前大赛成绩不突出，没拿过什么耀眼的奖牌，比赛之后倒也会有粉丝来找她签名，但退役之后便渐渐被人遗忘了。
她在小姑娘递过来的本子上端端正正签了名字，又补了一句加油。
小姑娘接了本子，宝贝似的捧在手里。
她也早就注意到了窗边那个存在感过强的男人，忍不住小声问苏答景：
“那位是您的员工吗？”
楼霁明没等苏答景开口，就直接用俄语回了一句：
“Я её муж.”（我是她的丈夫）
小姑娘自然是没听懂，疑惑地看向苏答景：“他说什么？”
苏答景当然是听懂了。
她在俄国留学将近四年，俄语虽说达不到母语水平，但日常交流是完全没问题的。
被他这么冷不丁地宣告了一下，她脑子一乱就翻译成了：
“他说他是来蹭空调的……隔壁老板。”
小姑娘也没多想，又跟她聊了聊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面不改色地送走客人之后，苏答景立马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楼霁明：
“您还会说俄语呢？”
楼霁明仍坐在原位，随手翻看着她放在工作室的杂志：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您不是中英混血吗？”
楼霁明盯着她罕见地沉默了许久，才合上杂志用俄语回了一句：
“Если бы ты немного больше заботился о своем муже, то обнаружил бы, что моя мать — британка-росиня.”
（你但凡再多关心你的丈夫一些，就会发现我的母亲是英籍俄裔）
苏答景一时间更无地自容了。
这种事情没有认真记住，确实很说不过去。
“……呃，很抱歉。我现在知道了。那您有俄语名吗？”
“Андрей.”（安德烈）
“噢，真是毫不意外。”
“没办法，俄国人就那么几个名字可选。你有俄语名么？”
“Далия.”（达莉娅）
苏答景一边回答一边整理着桌面，没注意到楼霁明的眼神有些惊诧。
“Далия？” 他又问了一遍。
“嗯。”
“Даша？”（达莎）
苏答景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嗯，也可以这么叫，但您还是叫我的中文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