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侯亮平被带离留置区后，省纪委调查组连夜核验现场，门禁卡、私人手机、监控原始文件全部登记封存。
天亮前，临时控制措施通知送达最高检，并抄送中纪委相关部门。
消息传到京城时，钟小艾刚进办公室。
她逐页看完通知，又调出侯亮平停职期间的通信限制文件，手掌压在“涉嫌干扰证人陈述”几个字上，半天没翻下一页。
秘书站在办公桌外侧，汇报当天安排：“汉东昨晚补交了十二段监控视频，材料移送手续齐全。最高检纪检部门暂未提出异议，建议先等联合审查结果。”
钟小艾合上文件夹，拿起座机拨通巡视工作办公室：“汉东省检近期连续调整反贪部门负责人，两个业务处室受到影响，已经涉及干部履职和案件管理。我申请带队开展工作调研，重点核查内部监督措施是否存在扩大化问题。”
对方核对她的职务和调研范围，要求提交书面申请。
钟小艾当场拟好文件，将调查期限压到三天以内。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辆京牌公务车开进汉东省检大院。
钟小艾以中纪委某巡视组干事的身份带队进驻，随行人员包括两名纪检干部和三名案件审查专家。
季昌明提前等在办公楼门口，省检党组成员和各部门负责人分列两侧。
韩飞龙站在队伍末端，风纪扣系到最上方，胸前执法记录仪亮着工作灯。
钟小艾下车与季昌明握手，随后在韩飞龙身上停了几秒。
“季检察长，我们主要开展常规调研，不影响省检正常工作。接待从简，材料真实完整就行，千万别因为我们来自京城，给基层同志增加负担。”
季昌明陪她前往会议室，额角已经出了汗：“钟主任亲自指导汉东省检工作，是对我们的重视。相关材料已由办公室准备，巡视组需要调阅哪些内容，我们全力配合。”
座谈会设在三楼会议室。
钟小艾坐在主位右侧，季昌明陪坐左侧。
韩飞龙的位置靠近门边，桌上只有保温杯、记录本和一份侯亮平审查情况目录。
办公室主任汇报完近期案件管理工作，钟小艾端起茶杯，用杯盖拨开茶叶：“汉东反腐工作压力很大，京城方面也有了解。侯亮平同志长期办理重大案件，工作方式可能急了些，可评价干部要看主流，也要看他办案的出发点。”
季昌明翻开汇报材料，准备记录。
钟小艾放下杯盖，继续说道：“部分同志为了尽快突破案件，使用过非常规侦查措施，程序上存在小瑕疵，大方向仍是服务反腐工作。组织应当保护干部积极性，不能拿着放大镜反复查自己人，否则办案人员会束手束脚，也会造成亲者痛、仇者快。”
会议桌旁有人低头翻文件，也有人把记录本推远几寸。
季昌明拿起钢笔，在汇报材料空白处写下“把握尺度”四个字：“钟主任的意见很有指导意义。侯亮平同志的问题还在调查，我们会兼顾纪律要求和干部保护，避免简单处理。”
钟小艾靠回椅背：“季检能够理解就好。干部犯错可以教育，办案方法有问题可以纠正，没必要把每个流程问题都上升到刑事层面。内部监督只追求严厉，最终损害的还是反腐力量。”
季昌明翻到侯亮平处理意见草案，笔尖停在“建议慎重定性”一栏上方。
门边传来椅脚挪动声。
韩飞龙起身，在记录本上写下执法记录仪编号和启动时间，拿着文件走到会议桌中间。
钟小艾握住杯柄，先看了记录设备，随后说道：“这位同志有不同意见，可以按照会议程序申请发言。巡视调研重视基层意见，不过发言也要顾及政治影响和组织纪律。”
韩飞龙把会议通知放到季昌明面前，上面明确写明，参会人员可以就反贪局整顿情况提交意见。
“钟主任，根据座谈会议程，反贪局纪律整顿属于第三项讨论内容。我作为临时审核组负责人，有义务向巡视组报告相关案件风险。”
钟小艾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出轻响：“我没要求你汇报具体案件，也没对侯亮平作出处理意见。刚才谈的是普遍问题，韩处长不必对号入座。”
韩飞龙翻开审查目录，露出后面的现场监控清单：“您刚才提到非常规侦查手段和程序小瑕疵。汉东省检近期符合这项描述的干部只有侯亮平，我需要确认，您的意见是否针对他的行为。”
一名随行纪检干部关闭身边的话筒，把椅子朝后挪了挪。
办公室主任放下笔，等着季昌明制止这场交锋。
季昌明拿起会议主持稿，嗓子发干：“飞龙，钟主任是在指导全局工作，具体案件留到材料审查环节单独汇报。今天是座谈会，大家注意议程安排。”
韩飞龙把主持稿翻到议题说明页：“季检，会议通知要求如实反馈内部监督问题。巡视组已经提出指导意见，我必须弄清适用对象，否则后续执行会出现偏差。”
钟小艾抬起下巴，压低语调：“韩处长，你重视程序是好事，可干部工作也讲大局。侯亮平承担过多少重大任务，你比外人更清楚。抓住几次流程问题，把一名反腐干部推入刑事审查，符合人民利益吗？”
韩飞龙取出两张监控截图。
一张记录侯亮平使用残留门禁权限进入留置区，另一张记录他隔着送饭窗口向蔡成功传递口径。
“人民利益必须依法实现，办案干部也要接受法律约束。使用停职后未上交的门禁卡，虚构进入办公楼的理由，再向案件关联人员传递统一陈述内容，这已经超出一般流程疏漏。”
钟小艾放开茶杯，客套话也少了：“最终定性应由有权机关作出，地方处室负责人没资格在巡视组面前抢先下结论。你坚持汇报，就拿出明确法条和完整证据。”
韩飞龙翻到文件标注页，将相关条款推向主位：“钟主任，这个要求合理。我的执法记录仪正在记录会议，会议纪要也会按规定报送最高检纪检组。”
他扶正金丝眼镜，一字一句问道：“钟主任，您说的程序小瑕疵，指的是侯亮平违规诱供，还是他半夜进入留置室串供？如果是前者，我马上向最高检纪检组发函，请示该意见能否作为工作指导；如果是后者，那就已经涉嫌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