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散会通知尚未送到各单位，侯亮平停职的消息已经传遍汉东政法系统。
当晚，高育良坐在政法大学家属院的书房里，桌面摆着礼堂会议材料。
祁同伟坐在对面，反复翻看韩飞龙提交的证据目录。
高育良用钢笔点了点其中两处时间记录。
“侯亮平输得并不冤，他每次都认为自己占着大义，程序上的约束可以暂时放到一边。韩飞龙恰好只抓程序，每一份材料都有来源，每一次上报都留痕，他连私下施压的机会都不给侯亮平。”
祁同伟合上目录，将身体靠回椅背。
“老师，韩飞龙这次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侯亮平被停职，反贪局短期内不可能再对公安系统发起突击行动。这样的人如果愿意站在我们这边，最高检再派几个人下来也翻不起浪。”
高育良取下老花镜，视线停在窗外昏黄的路灯上。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韩飞龙对付侯亮平，未必是在帮助我们。他守的是自己认定的规则，谁把手伸过界，他就把材料递到该递的地方。”
“一个只认制度的人，确实可以成为利剑，但握剑的人也可能先伤到自己。你可以接触一下，分寸必须掌握好，别拿钱，更别许诺职位。”
祁同伟拿起茶壶，给高育良续了半杯茶。
“我不会把他当成普通干部拉拢。政法大学早年编过一套《汉东法学内参》，其中有一本收录了您任教期间的批注，目前只剩您书房里的这一本。”
“韩飞龙喜欢研究条文，我把书送给他，既能表达尊重，也能看看他愿不愿意接受政法系的善意。一本旧书不涉及财物利益，他应当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高育良将钢笔放进笔架，语气保持平缓。
“书本身不值多少钱，书上的名字却很值钱。韩飞龙如果连这一层都看不出来，他也不可能把侯亮平送进内部审查。”
“你去试试可以，别把我的名字拿来压他。人家愿意接，你就聊几句工作，人家不愿意接，你把书原样带回来。”
晚上九点，韩飞龙乘坐省检通勤车回到家属楼。
他刚走到楼下，省公安厅的黑色专车便停在路边，司机按了两次喇叭，引得门卫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身子。
祁同伟提着公文包下车，先向门卫出示工作证，随后朝韩飞龙迎了过来。
“韩处长，这么晚才下班，看来侯局长留下的问题不少。省检要是缺少协查人员，公安厅可以安排业务骨干配合，正规手续由厅里统一办理。”
韩飞龙按下保温杯盖上的弹簧扣，确认杯口已经锁紧。
“祁厅长愿意支持省检工作，我代表一处表示感谢。需要协查时，我们会向公安厅发正式函件，具体人员也请贵厅按照回避要求选派。”
祁同伟从公文包中取出一本包着牛皮纸书皮的旧书，封面题着《汉东法学内参》。
书页边缘已经泛黄，扉页上还留有高育良任教期间的签名。
“我今天整理书房，偶然找到这本内参。里面收录了汉东历年办理疑难案件的讨论材料，高老师还在不少地方写了批注。”
“韩处长熟悉法律，也喜欢研究程序问题，这本书放在我那里只会积灰，交给你更有价值。你看完以后如果有想法，我们可以找时间交流。”
韩飞龙看完封面，又看了一眼扉页上的签名，双手始终搭在保温杯两侧。
“祁厅长，高书记的批注千金难买。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办案只认条文，不认批注。今天接了书，明天我审查公安系统卷宗的时候，手就会抖。”
“省检近期准备抽查公安机关办理经济案件的程序，这本书如果出现在我家里，别人会怎样理解，纪检部门又会怎样记录，祁厅长应当比我清楚。”
祁同伟保持着递书的姿势，停了两秒才将书收回公文包。
“韩处长考虑得周全，一本内部资料到了你这里，反倒成了影响公正履职的风险物品。既然如此，我带回去交给学校资料室，也算让它有个合适去处。”
韩飞龙将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从制服口袋取出一张纸条。
“如果学校同意开放查阅，我可以凭单位介绍信去资料室阅读。阅读地点、资料编号和归还时间全部登记清楚，既不会浪费前辈的研究成果，也不会给祁厅长添麻烦。”
祁同伟没有接那张写着资料室联系方式的纸条，转身朝专车走了几步，又在路灯旁停下。
“飞龙同志，汉东的水比你看到的更深。侯亮平有最高检和沙书记支持，今天停职，不代表他永远回不来。你把所有人都挡在规矩外面，将来遇到风浪，可能连一个愿意拉你的人都找不到。”
韩飞龙将纸条折好，重新收回制服口袋。
“祁厅长，我依法履职，遇到问题应当找组织，不该找某个干部拉我上岸。今天为了少淹两口水就随便上船，将来船出了问题，我还得跟着接受调查。”
“您愿意提醒我，我记下这份好意。至于站队和靠山，组织关系表里没有这两个栏目，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填。”
祁同伟握住车门把手，脸上的客气已经收起。
“韩处长能够一直守住今天这套原则，我佩服你。可现实中的事情未必全在文件里，等你真正碰上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许会理解我的提醒。”
韩飞龙拧开保温杯，热气从杯口升起。
他吹开漂在水面的枸杞，声音越过停在路边的专车。
“祁厅长，提醒您一句，《人民警察法》第二十二条，警车非执行紧急任务不得在生活区鸣笛，您司机的按喇叭习惯，该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