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车帘掀开,一名背着药箱的老者躬身进入。
他身形干瘦,一身草原服饰,花白的胡须垂到胸前。
老者一进车厢,视线便扫过内里。
角落里,萧云舟缩着身体,衣襟微敞,露出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的唇角还带着红肿的痕迹,眼角挂泪,整个人抖动不止。
主位上,祁连逐鸢端坐,面容冷峻。
老者不敢多看,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
“殿下。”
祁连逐鸢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置于身前的矮桌上。
老者会意,膝行两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柔软的布垫,垫在祁连逐鸢的手腕下。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上祁连逐鸢的脉门。
车厢内一片安静。
萧云舟的呼吸声在安静中被放大,他用手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老者眉心蹙起,他松开手,换了一只手搭脉。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着指下的脉动。
许久,他收回手,对着祁连逐鸢叩首。
“回殿下,您的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并无异样。”
话音刚落,祁连逐鸢的指尖在矮桌上轻敲了一下。
“咚。”
祁连逐鸢的手指移开桌面,按上了腰间狼牙匕首的刀柄。
杀气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老者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沿着脸颊的皱纹滑落。
他叩首,声音里带上了颤抖。
“殿下息怒!老朽……老朽再探!”
他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由兽皮包裹的长条物件。
打开兽皮,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烛火下闪着微光。
“请殿下恕罪。”
他取出一根最细长的金针,双手捧着,递到祁连-连逐鸢面前。
祁连逐鸢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老者得到默许,这才敢起身。
他执起金针,捻住祁连逐鸢的手腕,找准穴位,将金针刺入。
金针刺入得很深。
老者闭上眼,一根手指搭在金针的末端,另一只手搭上脉门,神情专注。
这一次,他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凝重与骇然。
他睁开眼,抽出金针,双膝一软,重新跪伏在地,身体抖得比角落里的萧云舟还要厉害。
“殿下!”他的声音尖锐,“殿下体内……确有奇毒!”
祁连逐鸢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却冷得吓人。
老者不敢抬头,用颤抖的声音说。
“此毒附骨而生,藏于心脉至深之处,阴毒至极。若非今日以金针秘法深探,绝难发觉。”
“依老朽判断,此毒潜伏已久,平日里与气血相融,不显分毫。一旦毒发,只需半年,半年之后,必将侵蚀心脉,神仙难救!”
“届时,殿下您……您会暴毙而亡。”
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都凝结成了冰。
祁连逐鸢周身的气息变得无比危险。
萧云舟被这股气息压得喘不过气,他看着祁连逐鸢的侧脸,只觉那张脸上覆着一层寒霜。
他身体一哆嗦,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这抽泣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凝。
祁连逐鸢的视线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了萧云舟的身上。
她看着他那副泪眼婆娑、破碎不堪的模样,眼中的杀机奇迹般地收敛了。
她开口,声音冰冷。
“来人。”
车外侍女应声。
“把萧姑娘带回来。”
“是。”
很快,车帘被掀开。
萧晚吟被带了回来,她一进车厢,就感受到了那股威压。
她站定在车厢中央,看着跪在地上的巫医,又看了看缩在角落哭泣的父亲,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祁连逐鸢的脸上。
祁连逐鸢也在看她,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待估的货物。
“你,再说一遍。”
祁连逐鸢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你看到了什么?”
萧晚吟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回殿下,臣女看到您光华万丈的生命气息之中,有一块正在扩散的黑色区域。”
“它在吞噬您的生机。”
这句话,与巫医的诊断相互印证。
祁连逐鸢沉默了。
她确信,这个少女,真有看破生死的奇能。
良久,她眼中的审视与杀意褪去,转为一种深沉的赞赏。
“若非本宫命大,此刻已是毒入骨髓了。”
她看着萧晚吟,开口。
“你想要什么赏赐?”
萧晚吟摇了摇头。
“臣女不要赏赐。”
“臣女只求能为殿下分忧。”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中毒之事,事关重大,绝不可声张。您身边需要一个能时刻照料的心腹之人。”
祁连逐鸢挑眉。
“哦?”
萧晚吟转身,走到萧云舟面前,将他从角落里拉了起来。
萧云舟腿软得站不稳,只能靠在女儿身上。
萧晚吟扶着他,对着祁连逐鸢说。
“我爹,手无缚鸡之力,柔弱无能。”
“他除了这张脸,一无所有,连京都的宗族都将他扫地出门。”
“这样的人,没有野心,没有能力,更没有背叛您的资本。他到了草原,能依靠的只有您。”
萧晚吟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带着贬低。
“殿下身边猛虎环伺,唯有我爹这般毫无爪牙的雀鸟,才能让殿下高枕无忧。”
“让他留在您身边,为您贴身侍疾,端茶送水,是最好的人选,也是最好的掩护。”
祁连逐鸢的目光在萧云舟那张惊慌的脸上扫过,又落回萧晚吟的脸上,眼中的兴味越来越浓。
萧晚吟没有停顿,继续说。
“解毒之事,需仰仗这位医官大人。只是解毒汤药繁琐,火候分量皆需精准。”
她的视线转向跪在地上的老者。
“臣女不才,愿留在医官大人身边,为您煎药分忧,也好观察您的气色变化,为医官大人提供参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为父亲谋了最安全的位置,也为自己找到了接近使团核心技术的机会。
祁连逐鸢笑了。
她看着眼前这对父女,一个柔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一个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女。
“好。”
她应允了。
“就依你所言。”
她对着跪在地上的巫医抬了抬下巴。
“乌桓,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学徒。”
名为乌桓的巫医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萧晚吟,眼神复杂。
这丫头连他都需金针探穴才能察觉的毒脉,竟能一眼瞧破,究竟是何方妖孽?
他叩首领命。
“遵命。”
而另一边,萧云舟在听到“贴身侍疾”四个字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吓得面无人色,刚想拼命摇头拒绝,手腕就被女儿一把抓住。
萧晚吟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用力掐了一下。
她看着他,用只有他能看懂的口型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萧云舟身体一僵,所有反抗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再看看王座般坐着的祁连逐鸢,最后只能含着眼泪,屈辱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哀嚎,吟儿,爹……爹怕是清白不保,熬不到草原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夜幕降临,车队在一处驿站外扎营。
篝火燃起,草原的勇士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而那辆最华贵的马车,则被护卫在营地最中央。
车厢内,烛火摇曳。
祁连逐鸢屏退了所有侍女。
宽大的车厢里,只剩下她,和被迫留下“侍疾”的萧云舟。
萧云舟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团,恨不得能钻进木板的缝隙里。
祁连逐鸢坐在矮桌前,处理着手上的公务。
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翻动卷宗的声音,都让萧云舟心惊肉跳。
终于,她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云舟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
祁连逐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幽深,像在审视自己的所有物。
她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甲胄。
金属护甲的搭扣被一个个解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将沉重的护甲随手扔在一边,露出了里面被血浸染过的内衬。
接着,是外袍。
她朝着角落里的萧云舟走去。
萧云舟看着她靠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住自己。
“殿……殿下……”
他的声音,细若蚊呐。
祁连逐鸢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
“你,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