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夷馆门前一片死寂。
守卫的视线从萧晚吟脸上移开，落到她展开的画卷上。
那守卫的手本已按在刀柄，却顿住了。他直勾勾盯着画中人，喉结滚动。
另一个守卫也凑过来，两人看着画，忘了呼吸。
萧晚吟卷起画轴，递过去。
左侧的守卫一把夺过画卷，转身冲进馆内，步子踉跄。
萧云舟看着那扇门，身体开始发抖。他扯动萧晚吟的袖子，布料被他攥得变了形。
“吟儿，我们走，快走……”
他的声音含着哭腔，牙齿上下磕碰。
萧晚吟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五指收紧。
萧云舟吃痛，停下拖拽的动作。
“爹。”
萧晚吟开口，声音平直。
“站在这里，别动。”
她松开手，指了指他的脸。
“眼泪是你的武器。”
“想活命，就哭。”
萧云舟愣住，眼里的泪水悬着，落不下来。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不懂女儿的话，可他不敢再动，只能僵立在原地。
四夷馆，正殿。
炭盆翻倒在地，烧红的木炭滚了一地。
祁连逐鸢一脚踩灭一捧火星，甲胄发出碰撞声。
殿内跪着几名大渊官员，瑟瑟发抖。
地上散落着几幅画卷，画上的人要么老态龙钟，要么五官平庸。
“这就是大渊皇帝的诚意？”
祁连逐鸢开口，殿内所有草原勇士都朝她看来。
“用这些老弱病残，羞辱我草原无人？”
她的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用力到指节绷紧。
“传令下去，前锋营……”
话未说完，殿门被推开。
先前夺走画卷的守卫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倒在地。
“大长公主！”
守卫高举着手里的画卷，头不敢抬。
“门外有人……送来和亲人选。”
祁连逐鸢的视线扫过他，冷得刺骨。
“再送一个废物来，你就替他去死。”
她走过去，扯过画卷，动作里透出不耐。
她抖开画卷。
下一刻，祁连逐鸢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画上的人。
那张脸，眉眼含着水汽，唇色很淡，脖颈的线条脆弱。
殿内鸦雀无声。
祁连逐鸢握着画卷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她拿着画，看了很久。
周围的勇士交换着视线，不敢出声。
祁连逐鸢将画卷慢慢卷起。
“带进来。”
萧晚吟牵着萧云舟，跨入正殿门槛。
混杂着酒肉和兵器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两侧站满了身材高大的草原勇士，他们穿着皮甲，腰挂弯刀，都盯着进来的父女二人。
萧云舟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他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面上。
这一跤摔得结实，他眼眶当即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萧晚吟没有去扶他。
她松开手，独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殿中。
高台的虎皮王座上，祁连逐鸢坐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审视着他们。
她动了。
她从王座上走下来，脚上的皮靴踩在石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一步，一步，都敲在萧云舟的心上。
他缩起肩膀，头埋得更低。
祁连逐鸢走到萧云舟面前，停下。
她俯视着跌坐在地的男人。
“锵”的一声。
弯刀出鞘。
萧云舟浑身一抖，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祁连逐鸢用刀身挑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刀身的寒意贴着皮肤，萧云舟的身体猛然绷紧。
他看见一张被刀疤割裂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荒原。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滴落在刀身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祁连逐鸢看着这张脸，这张比画上更能勾起人破坏欲的脸。
她收回弯刀，刀尖在地上划了一下。
“大渊真是无人了。”
她开口，是对着萧晚吟说的。
“送一个被宗族扫地出门的男人来糊弄本宫。”
“本宫剑下亡魂无数，大渊送来一个只会流泪的，是想羞辱谁？”
萧晚吟迎上她的视线。
“大长公主手握草原重兵，要的是臣服，不是另一个对手。”
“一个有野心的大渊宗室，只会给您带去麻烦。”
祁连逐鸢挑眉，看着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孩。
萧晚吟抬手指了指地上的萧云舟。
“我爹，无权，无势，也无宗族庇护。”
“他空有一张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京都的寒风都受不住。”
“这样的人，到了草原，除了仰仗您，还能依靠谁？”
萧晚吟往前一步。
“殿下要的，不就是一个足够安全，能堵住大渊朝堂众口，又能彰显您无上威严的存在吗？”
“我爹，柔弱，可欺。”
“他不会成为您的威胁，只会是您掌中的一件物事，一个点缀。一个让所有对您有二心的人都能看清的标志。”
“标志着，连大渊最绝色的男儿，也只能跪在您的脚下。”
萧晚吟的话说完，殿内落针可闻。
那些草原勇士看她的神色变了。
祁连逐鸢看着萧晚吟，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
“有意思。”
她收起弯刀，转身走回王座。
“你说服我了。”
萧晚吟心里一松，握紧的拳头微微张开。
祁连逐鸢坐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的刀鞘由狼牙制成。
她拔出匕首，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哐当。”
匕首被扔在萧云舟脚边，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刺耳。
萧云舟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祁连逐鸢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
“和亲可以。”
“但本宫不收无用之人。”
她的视线落在萧云舟身上，透出浓重的血腥气。
“让他，用这把刀，在这殿内，取一人的性命。”
“做到了，本宫便带他回草原。”
“做不到……”
祁连逐鸢的唇角扬起，笑容残忍。
“你们父女，就一起给本宫的战马当马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