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伊婆婆,抬手朝她们挥了挥。
七七也抬起手,朝后面挥了挥。
小姑娘的嘴唇抿着,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她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小巴掌在风里翻来覆去的。
直到那两个人影缩成两个小点,消失在胡同拐角,七七才把手放下来。
"妈,"
她的声音闷闷的,
"奶哭了。"
金闪闪没回头。
"你看见了?"
"看见了。她拿袖子擦眼睛了。"
金闪闪把七七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女儿头顶。
七七头上的灰粉蹭了她一脸,又呛又痒的,她没躲开。
"没事的。"
她说,
"等安定下来,咱们接奶奶过去。"
七七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三轮车一路晃悠,到了火车站。
车夫帮她们,把包袱卸下来,金闪闪付了车钱,拎着包袱,牵着七七挤进了人山人海的候车大厅。
1972年的火车站,人挤人。
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抱着孩子的妇女、背着绿挎包的学生——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汗味、烟味、煤烟味混成一股热烘烘的浊气,熏得人头晕。
七七皱着眉头往金闪闪身后躲了躲,小手揪着她的衣角。
金闪闪把包袱挎稳了,另一只手,把七七从身后捞出来护在身前,挤过人群找到检票口。
她递上介绍信和车票,检票员扫了一眼,在票根上,咔嗒盖了个章,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绿皮火车停在站台上,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金闪闪费了老大劲儿才在靠窗的位置找到座位,把包袱塞进行李架,把七七安置在靠窗的座位上,自己坐在外侧。
汽笛鸣了一声,长而悠。
车轮开始慢慢转动,窗外的月台缓缓地往后退去。
七七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
站台上送行的人还在挥手,有的哭有的笑,乱哄哄的一片。
七七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妈,你看那边。"
金闪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台尽头,
人群里,
一个穿深灰中山装的身影,远远地站着。
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脸,可那身形她太熟悉了。
颀长,挺拔。
“他不是走了么?”
“不是跟伊婆婆一起回去了么?”
他只是远远地站着,隔着一条铁轨、隔着汹涌的人潮、隔着哐当哐当响着的火车轮子,安静地站在那里。
火车越走越快,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被晨雾和煤烟吞没了。
金闪闪把目光收回来,
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你记着,你欠我一次就行。"
她轻轻笑,把脸转向窗外。
火车钻进,田野里去了。
大片大片的麦田从窗外掠过,天际线上有灰白色的云层堆着,最薄的地方透出来一线金光。
远处的村庄房屋低矮,树影婆娑,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风里被扯成一条一条的。
七七靠在她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小姑娘的呼吸轻轻的,睫毛在灰扑扑的小脸上,投下片影。
金闪闪视线投回窗外,看着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默念着一个地名——北城东许村。
金嬷嬷就在那儿。
她想起金嬷嬷的样子,圆脸盘,细眉眼,说话慢悠悠的,做的一手好菜。
小时候她最爱吃金嬷嬷腌的糖蒜,脆生生的,甜里带着一点儿辣,一口咬下去嘎嘣响。
后来金家把旧人都遣散了,给了金嬷嬷一笔钱,安排去了北城东许村,当时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金嬷嬷了,没想到她们又即将见面了。
现在她,要去找金嬷嬷了。
当年金家对外说,她"金闪闪"是金嬷嬷托养在城里的闺女,现在闺女来下乡来找妈了。
金闪闪摸了摸,空间里两缸米面和一摞厚被子。
那里有金嬷嬷,有这些东西,她应该不会过的太差。
火车哐当哐当、哐当哐当,摇着晃着往前跑。
金闪闪靠着座椅,也合上了眼。
金闪闪得养养精神。
到了地方,还有硬仗要打呢。
她们买的硬座,
车厢里的气味,越来越浓——汗味、脚臭味、干粮味、煤烟味,混在一起发酵成一团粘稠的浊气,隔着窗缝往外散都散不掉。
金闪闪靠在硬座靠背上,腰硌得生疼。
她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左边屁股刚离开座位,右边大腿就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裳——灰扑扑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就这么一副打扮,她还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扫过来,黏在她脸上、手上、胸口上,像苍蝇闻着了甜味儿。
七七坐在她旁边,小脸绷着。
这会儿她把脑袋,靠在金闪闪胳膊上,小声说:
"妈,我饿了。"
金闪闪从包袱里摸出,伊奶奶临行前烙的鸡蛋饼。
饼用油纸裹了三层,一打开,鸡蛋的香气就"嘭"地炸开了,金黄的面饼上嵌着翠绿的葱花,油汪汪的,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香气像长了腿,沿着车厢过道跑出去。
斜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妇人,脸蛋儿倒是白净,就是嘴唇薄,下巴尖,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着,像是从鼻孔里看人。
她旁边坐着一个壮实的汉子,黑脸膛,胳膊粗得像树桩子,穿着洗得看不出本色的劳动布工装。
妇人的鼻子抽了抽,目光落在鸡蛋饼上,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俩看着又黑又穷的母女,怎么配吃鸡蛋饼?"
她嘴唇动了动,
她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汉子,下巴朝金闪闪的方向抬了抬。
汉子立刻明白了,嗓门大得像敲锣:
"哎!
那俩!
鸡蛋饼拿出来分分!
火车上吃独食,像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