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车厢里好些人转过头来。
金闪闪捏着饼的手紧了下下，抬眼去看那妇人。
妇人正用手指，绕着鬓角的一缕头发，嘴角噙着笑，笑中带着蔑视，眼睛从上往下扫过金闪闪——
先看褂子上的补丁，再看七七黑黑的脸，最后落在金闪闪黝黑的手上。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这饼啊，"
妇人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看不起，
"黑不溜秋的人，吃下去也是糟蹋。
白白净净的才配吃好东西，你们说是不是？"
她笑着，拿眼睛环顾四周，像是在等旁人附和。
金闪闪的手指，攥紧了油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带着点愤怒，但更多的是——
“这是剧情啊。"
她拿的是女配剧本，头一条就是"处处受欺负"。
可她金闪闪是谁？
受欺负？
那得看她愿不愿意。
她眨了眨眼，眼珠子一转，脸上就换了一副表情——
怯生生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吓坏了似的。
"大、大哥，"
她颤声说，
"这饼是我婆婆，怕我和孩子路上饿，起大早烙的。
我们是去军队找俺哥哥的，俺哥哥受伤了需要照顾。"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将落未落。
七七看了她妈一眼，嘴角抽了下，赶紧低下头去。
汉子不吃这套，一巴掌拍在座椅扶手上：
"少来这套！
我媳妇说了，这饼她看着好，那就是她的！"
他站起身，影子把金闪闪娘俩罩了个严实。
金闪闪往座椅里缩了缩，颤声喊：
"乘务员！乘务员同志！"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乘务员，从车厢那头过来了，三十来岁，长脸，眉间有一道竖纹，看着就不太好说话。
他走到跟前，先看见黑脸汉子，又看了看缩成一团的金闪闪，目光最后落在鸡蛋饼上。
"怎么回事？"他问。
黑脸汉子抢先开口：
"刘哥，你来了正好！
这俩外地的，吃东西不规矩，我媳妇说她们两句，她们还装可怜！"
乘务员姓刘，显然是认识这汉子的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金闪闪：
"你，怎么回事？"
金闪闪抬起脸，眼泪啪嗒掉下来一颗，正好落在饼上：
"同志，我婆婆……我婆婆怕我们饿……这是家里最后两个鸡蛋烙的……"
她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
年轻妇人在旁边插嘴了，轻声蔑视的哼道：
"刘哥，你看她，装什么装。
这年头，鸡蛋饼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吃的？
我打小就没吃过鸡蛋饼呢，
她一个乡下婆子，反倒吃上了？"
她笑着，又哼了一声，翘起兰花指理了理鬓角，
"你看看她那双黑手，配拿饼吗？"
乘务员看了看金闪闪的手——手背是黑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又看了看年轻妇人白嫩的手指，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这饼你给人家分一半，这事儿就算了。"
金闪闪心里冷笑：
“分一半？”
这位"刘哥"倒是会和稀泥。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乘务员：
"同志，我婆婆说，出门在外要守规矩，这饼是给我们娘俩的口粮……要是给了人，我们吃什么？"
年轻妇人，又哼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故意让半个车厢的人都听见：
"规矩？你这种人也配讲规矩？
我看啊，你旁边这丫头，八成是个私生子吧？长得跟你不像啊！"
这话一出口，金闪闪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感觉到，七七的小身子，绷紧了。
七七本来一直低着头，听到这儿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哭声很大，眼泪哗哗地往外淌，小手攥着金闪闪的衣襟，小脸涨得通红。
她边哭边喊：
"没有天理啦！
青天白日的，抢人吃食啦！
我妈就剩，这俩饼啦！
有人欺负，孤儿寡母啦！"
她一边哭，一边拿眼角，往车厢另一头瞟。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军人，肩章上两道杠，旁边挨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也穿着军装，笔挺笔挺的，一看就是军属子弟。
七七的哭声把那少年惊动了，他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七七看准了，撒开金闪闪的衣襟，迈开小短腿就往那边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的，像是委屈得路都走不稳了，一头就扑到那少年跟前，抱住他的腿就哭：
”解放军叔叔！有人欺负我们！要抢我们饼！还骂我是私生子！"
少年腾地一下脸就红了。
他才十五六岁，正是要面子的年纪，被一个小丫头抱住腿喊"叔叔"，旁边好几个人都笑了。
他低头看七七——小脸上挂着泪珠子，鼻头红红的，嘴唇瘪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含着两汪泉。
"爹——"少年扭头看旁边的中年军人。
中年军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沉稳。
他站起身，军装笔挺，腰带扎得一丝不苟。
往过道上一站，整个车厢的气场都变了，那些看热闹的目光都缩了回去。
"怎么回事？"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金闪闪这会儿，已经擦干了眼泪，抱着鸡蛋饼站起身，走到中年军人面前，鞠了一躬：
"同志，实在对不住，孩子不懂事，惊扰您了。"
她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感激的笑，
"就是……那边那位大姐，说我家七七是私生子，还要抢我婆婆烙的饼……我、我实在是……"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七七还在那少年腿边抽抽搭搭的，小手死死揪着人家的裤腿不撒开。
中年军人眉头一皱，目光扫向乘务员和那对夫妇。
他穿军装的时候，眼神自带一股子威严，乘务员刘哥的腰不自觉地弯了弯。
年轻妇人不乐意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掐着腰：
"解放军同志，你可别听她们胡说！
是她先吃独食的！
火车上大家伙儿都看着呢，她一个人抱着饼啃，像话吗？
再说了，"
她嘴一撇，
"她闺女长得跟她一点都不像，我说句私生子怎么了？
有本事你让她们拿户口本出来！"
那黑脸汉子也跟着嚷嚷：
"就是！我们两口子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就是看不惯有些人，穷了吧唧的还吃好的！"
中年军人没理他们，低头问七七：
"小姑娘，你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