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七低头,把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细的手腕。
手腕上,也抹上了药膏,肤色均匀,看不出原来的白。
母女俩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媳妇,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灰扑扑的衣裳,粗粗的眉毛,暗淡的嘴唇。
搁在人群里,一般都不会多看一眼。
金闪闪把镜子,扣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药膏残渣。
"行了,走吧。"
七七拎着个小包袱,跟在她身后出了屋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七七回头又看了一眼,扣在桌上的小圆镜,梦里她也是把这个镜子留在了伊家,后来女主的女儿,周甜甜用了。
伊七七把眸光收回来,快步跟上了,她妈的步子。
两只黑黑的小手,攥着包袱带子,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金闪闪肩上挂着个大包袱。
院子里伊婆婆在等她们,看到她们出来。
伊婆婆看着金闪闪和伊七七,黑峻峻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过了几秒,老太太走过来。
她抬手摸了摸金闪闪的脸。
伊婆婆哑声道,“委屈了。”
金闪闪笑了笑,把伊婆婆的手握住,
"妈,灰头土脸的才不招眼。"
伊婆婆没说话。
她又弯腰去看七七,七七仰着脸冲她奶奶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让人感觉不到悲伤。
"奶,七七走了。"
伊婆婆的嘴唇颤了颤。
伊婆婆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
金闪闪以为她进去了,可老太太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她把油纸包塞进七七怀里,拍了拍。
"路上吃。奶做的鸡蛋饼。"
七七抱着油纸包,低头闻了一下,鸡蛋和葱花的香味从油纸缝里飘出来。
她眨了眨眼,鼻子有点酸。"奶,你啥时候做的?"
"天没亮就起来了。"
伊婆婆摸了摸七七的头顶,
"行了,别磨蹭了。
你爸在门口等着呢。"
金闪闪牵着七七的手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伊婆婆站在晨光里,银白的头发被阳光照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围裙上还印着水渍,背微微驼着,可脊梁还是直的。
"妈,"金闪闪说,"我走了。"
伊婆婆摆了摆手。
"走你的。"
金闪闪把脸转回去,牵着七七跨出了门槛。
大门外,伊玉墨站在槐树底下等着。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
这眼镜金闪闪没见过——这男人什么时候配的眼镜?
她打量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戴眼镜,倒显得更斯文了,像大学里教书的先生,跟昨晚那个敞着锁骨靠在床头抽烟的男人判若两人。
伊玉墨也在打量她。
他幽深的眸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会儿。
药膏把她原本的艳色,盖去了七七八八,眉毛粗了,嘴唇淡了,看着就是黑黝黝的普通女人。
可她抬眼看他那一瞬间,眼眸是透亮的,像月光底下闪烁的宝石。
他就说,“这么耀眼的女人,怎么会不被人爱呢?”
他嘴角弯了下,弧度极淡。
“难得啊。”
“难得,她也知道低调了。”
"走吧。"
他说,声音平平的,转身往胡同口走。
金闪闪牵着七七跟上去。
伊婆婆跟在他们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
一家四口——
前夫、前婆婆、前儿媳、孙女——走在清晨的胡同里,
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七七走在金闪闪和伊玉墨中间,仰头看了看左边的人,又看了看右边的人。
两个人都板着脸,可她的左手,被金闪闪攥着,右手被伊玉墨牵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爸的手也伸过来了,把她的小手裹在掌心里。
七七没抽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被攥着的手,又偷偷抬头看了她爸一眼。
伊玉墨的侧脸在晨光里绷着,下颌线条收得紧紧的,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出眼睛里的神色。
可他的手指收得紧,紧得七七觉得自己的手指头,都快被捏红了。
她没吭声。
只是走得更快了些。
到了胡同口,伊玉墨的手松开了。
他去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汗衫,搭着一条白毛巾。
伊玉墨跟他讲了价,把金闪闪和七七的包袱搬上车,又扶着金闪闪上了车,再弯腰把七七抱上去。
七七坐在金闪闪腿上,包袱堆在脚边。
伊婆婆站在旁边,依依不舍。
伊玉墨没有上车的意思。
他站在三轮车旁边,伸手把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个布包。
灰蓝色的粗布,扎得紧紧的,巴掌大的一团。
金闪闪接过来的时候摸了摸,隔着布层摸到里面一张一张的纸钞。
硬邦邦的,厚厚的一叠。
她心里狂笑。
脸上震惊,抬头看向伊玉墨,
但他已经把脸别过去了,望着马路对面。
晨风吹过来,法桐叶子哗啦啦地掉,有几片旋着落在他的肩头。
金闪闪捏着那个布包,没打开看。
她估了一下厚度——大概有两三千块钱。
这年头两千块钱,是什么概念?
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他不是没什么私房了?
伊家的钱,她搬走了大半。
伊玉墨自己每个月的工资,就那几十一百的,攒不出这么多。
“这男人也有秘密?”
金闪闪把布包塞进怀里,然后意念一动——布包从她怀里消失了,安安稳稳地出现在空间里。
她心道,“行,你给的我收了。”
“你有秘密,我也有。”
“咱俩扯平了。”
"伊玉墨。"
她开口叫他,声音从三轮车上传来。
他转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身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我走了,你保重。"金闪闪说。
"嗯。"
"妈那——"
"我会照顾。"
他说,
"你走你的。"
金闪闪还想说什么,可三轮车夫已经开始蹬车了,车轮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
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又咽回去了。
三轮车慢慢地往前走着。
金闪闪回过头,看着车后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
伊玉墨站在树底下,深灰色的中山装被风鼓起来,眼镜片上反射着碎金一样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