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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疼,轻点。”

周文隽趴在榻上,苏婉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汪景娴带的婆子男仆,下手极黑。

脸上、脖子上,全是血痕。背上更重,是被男仆用棍棒抡的。青紫叠着青紫,肿得老高。

周文隽一个读书人,哪里挨过这种打。

其实苏婉伤得更重些,只是不敢表现出来,强忍着伤痛照顾周文隽。

“弄疼周郎了,我再轻些。”

苏婉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在市河边上时,汪景娴就放话,再不认苏婉,不准她回家,爱死哪死哪。

周文隽抬头看向她,心中怜惜,道:“我既把你带回了家,就一定会娶你。婉儿,我喜欢你,一定不会负你。”

苏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哭腔道:“我只有周郎了。”

周文隽听得十分满足,道:“我爹去了泰州,这两日就回来。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说,把与苏萦的婚事退掉,我娶你为妻。”

“以前我是做不得主,现在我中了举。我们是真心相爱,我爹会体谅的。”

说到情动处,周文隽伸手就要去搂苏婉。

苏婉破涕为笑,见他躺着行动不便,握住他的手。

两人早有肌肤之亲,周文隽看着是个书生,玩得可花了。

要不是两人皆有伤在身,早就滚床上了。

周文隽低声笑道:“等我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婉脸红着啐了他一口,心里却盘算着。

周家是经营了两代的大盐商,住的是七间门面,五层到底,后头还带一个花园的大宅子。

周文隽虽然是家中庶子,但如此年轻就考上举人,将来肯定能考中进士。

家里有钱,人又有才,这样的男人。不管使多少手段,她都要抢到。

从小父母双亡,看人脸色过日子,她受够了。周家媳妇,举人娘子,才是她的未来。

“婉儿,你放……”

一语未完,房门突然被推开。

周文隽的父亲周世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身后跟着正妻周海氏,以及周文隽的生母胡姨娘。

周文隽是家中庶子,生母胡姨娘是丫头抬的妾,失宠多年,连带着周文隽在家中也没有地位。

周文隽最是害怕父亲与嫡母,看到两人进来,下意识从床上起来,跪了下来。

跪得太急,牵动背上的伤,疼得额头冒汗,也不敢吭声。

苏婉也慌了,跟着跪下来。

“爹,大娘。”

周文隽低头喊人。

周世荣负手而立,没让周文隽起来,低头看着他道:“你方才说,要退掉与苏萦的婚事,娶这个贱人。”

周文隽不自觉得抖了一下。

他方才说的话,父亲和嫡母全听见了。

“爹,我……”

周文隽下意识想辩解,又想到自己已经中举了,在这个家里也该有发言权了。

想到这里,周文隽抬起头,对上周世荣铁青的脸,鼓起勇气道:

“是。我喜欢的是苏婉。当初提亲,是爹非要去定苏萦的。我不明白,都是苏家女儿,娶谁不一样?”

周家是大盐商,是总商。

苏家是小盐商,背靠周家的分商,靠着周家吃饭。

苏萦是的女儿,苏婉是二房的女儿,能差哪里去。

“不识好歹的混账东西!”

周世荣大怒,抬手一个耳光扇到周文隽脸上。

周文隽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作响。

“你中了举,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周世荣暴怒吼着,“你以为我让你娶的是苏家女?!”

周文隽捂着脸,愣住了。

“苏萦的亲舅舅,是徽州汪家的汪景明。”周世荣气得胸口起伏。

“两榜进士出身,早在七月时,吏部的调令就下来了。扬州盐运使司同知,从四品。这两天就要到任。”

当初汪景娴嫁给苏大官人是下嫁,汪家是徽州乡绅,家里是有田产地亩的。

女儿嫁给一个小盐商,是自降阶层的下嫁。

后来汪景明考中进士,仕途一帆风顺,汪家更上一层楼。

这门亲事更显得门不当户不对,只是婚都成了,汪景娴也不会和离二嫁。

“我让你娶的,是汪景明的外甥女!”

周文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世荣越说越气,手指着周文隽的脸骂道:“扬州盐商,总商多少家,分商多少家。我把苏家列为分商,处处照应。逢年过节,我还要送重礼,就因为苏大娘子姓汪,是汪景明的亲姐姐。”

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

商人在官老爷面前,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周家这些年会落魄,就是因为周家上头的人倒台了。

上头没人,这总商就做不久。

为了找靠山,周世荣用尽手段。

汪景明仕途刚有起色时,周世荣就有意拉拢苏家,就是想着万一汪景明真出息了呢。

汪景明也没让他失望,一路高升。

“三年前,你中了秀才,我才敢去苏家提亲,苏大娘子也点头了。你倒好,你放着汪家的外甥女不要,去偷一个没爹没娘的贱人!”周世荣说的时候,不自觉地捂住胸口。

七月份,汪景明的调令下来时,周世荣欣喜若狂。

他果然有眼光,提前拉拢攀亲,与汪景明成了亲戚。

有了这门亲事,周家何愁翻身。

周文隽中举,周世荣更是欢喜,这是喜上加喜。

有汪景明的提携和人脉,周文隽想考中进士,也不是不可能。

周文隽若是能中进士,提升的就是周家的阶级。

周世荣正做着全家飞升的美梦,结果仆人报信,他当场就吐血了。

“我,我……”周文隽脸色苍白,脑子似是卡壳了一般无法运转,下意识说着:“我已经是举人了。”

汪景明是进士,但他如此年轻就中了举人,只要给他时间,他也能中进士的。

周世荣看着周文隽,仿佛在看傻子,语气中透着绝望,“你都要杀苏萦了,汪景明还能让你中进士?!”

官场需要人脉,科举一样需要。

朝中党派林立,每逢会试,各派都使尽全力把自己人推上去。

主考官是谁的人,取中的就是谁的门生。座师(主考官)与门生,是终身绑在一起的关系。

科举考的不只是文章,更是考关系,考门路,考站队。

就算凭本事考中了进士,没有座师提携,没有同门帮衬,一样坐冷板凳。

多少两榜进士,一辈子窝在穷乡僻壤当知县,到死都调不回京城。

汪景明是两榜进士出身,在朝中多少同年(同科中的进士),多少同门(同房师门下的进士),更有座师大权在握。

汪景明要是拦着,周文隽连会试的门都摸不着。

周文隽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想到会这样。

苏婉跪在他身后,抖如筛糠。

“还有你——”周世荣看向苏婉,恨不得当场活刮了她。

“你暗害你姐姐,推她下水。汪景娴已经把你们告了。”

说着,周世荣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摔在周文隽脸上。

“这是我花钱托人,抄录的状纸,你自己看。”

周文隽颤抖着手捡起来。

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周文隽、苏婉,通奸在先,谋害苏萦在后。

胡姨娘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道:“老爷,文隽他年纪小,被这贱人勾引,您饶他这一回吧……”

周世荣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骂周文隽:“小妇养的,上不得台面。”

胡姨娘不敢再说,只是跪在地上哭。

周海氏站在一旁,并未开口,听周世荣如此骂,嘴角勾起一抹笑。

放榜当天胡姨娘有多得意,今天就有多狼狈。

这对母子,她早就想赶他们出府了。

“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哄好苏萦,婚约照旧。”周世荣说着,“做不到,你就不再是我儿子。”

周文隽猛地抬头:“爹……”

“若是因为你,与盐运使司同知结仇,我就把你家族除名。”周世荣冷声说着。

“还有,别再说我是举人如何如何。苏大娘子已经递了状纸,你这功名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

周文隽全身发抖,他此时唯一的倚仗就是举人的身份,绝对不能丢掉。

“我没有推她!”周文隽忽然抬起头,急切地说着,声音都在发抖。

“只是争执了几句,苏萦就掉下去了。我没有推她!”

因为苏萦撞破奸情,与苏婉发生争执,他帮着苏婉。

但也只是呵斥辱骂,他真没有推苏萦。

“那你为何不救她?”周世荣怒声质问,“你也跳下去啊!”

苏萦是周文隽的未婚妻,因奸威逼,见死不救,等同杀人。

“扬州知府吴老爷是汪景明的同门,你觉得这官司打起来会怎么样。”

周文隽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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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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