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家上一辈三个儿子,老大是苏大官人,汪景娴的丈夫,两年前去世。
老三是苏三官人,苏婉的父亲,早已去世。
唯一还活着的,就是老二,苏二官人。
苏二官人快步走到门口,脸上堆着笑。
福安带着灶上的婆子,正提着水桶过来,要冲门口的地。好似没看到苏二官人似的,径自往苏二官人身上倒。
苏二官人机灵躲开,并不怪罪,依然舔着脸进门,笑着道:“大嫂消消气。”
说着,就向汪景娴鞠躬行礼。
汪景娴站在影壁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正房。
苏二官人跟着汪景娴进了正房,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叹口气道:“大嫂,别怪我多嘴。文隽已经是举人了,全扬州城才几个举人。阿萦嫁过去就是举人娘子,多少人家求得求不得。”
“年轻人不知事,犯了一点小错,改了就好。萦姐儿既无大碍了,何必揪着不放。”
汪景娴脸色变了,瞪着苏二官人,正好李婆子端茶上来。
汪景娴接过茶碗,就要泼苏二官人。
苏二官人早有防备,连忙起身躲开,退一步赔笑道:“我就多句嘴,大嫂别生气。萦姐儿的婚事,还是大哥在世时定下来的,周文隽又争气,中了举……”
“呵。”汪景娴冷笑一声,打断苏二官人。“他这个举人要是还能继续当,我汪字倒过来写。”
“这汪字倒过来,还是汪啊。”苏二老爷舔着脸笑着,生怕汪景娴翻脸,赶紧又道:“既是萦姐儿的终身大事,不如叫她出来,听听她怎么说。”
汪景娴性格泼辣,但苏萦好性情。
只要苏萦还愿意履行婚约,他这个二叔再多说说,是能劝和下来的。
不等汪景娴开口,就听脚步声响起,苏萦掀帘子进屋。
“二叔。”
苏萦叫人。
苏二官人看向她,大病初愈,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下巴尖了几分,却难掩清丽之色。
论样貌,苏萦胜过苏婉十倍不止。
周文隽眼睛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竟然为了苏婉弃苏萦。
“侄女这是大好了,我也放心了。”苏二官人一副好长辈的模样,复又坐下来。
苏萦在苏二官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道:“刚才二叔说的话,我听到了。”
苏二官人忙道:“阿萦,二叔是为你好。文隽就是一时糊涂……”
“他推我下水。”苏萦说着。
“那只是争执,不是推……”
“他见死不救。”苏萦继续说。
“他……”
“他想让我死。”苏萦又说。
苏二官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萦看着苏二官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二叔,我死在市河里了。”
苏二官人愣住了。
“他们把我捞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苏萦说,“现在的我,是重新活过来的。二叔是想让我这个死过一次人,嫁给害死自己的凶手吗。”
正房里安静了一瞬。
汪景娴听得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苏二官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话说到这种地步,再无转圜余地。
“阿萦,二叔也是一片好心。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苏二官人看向汪景娴道:“不过,周家是总商,苏家的生意还要靠着周家,还是别闹得太僵。”
“苏家的生意?”汪景娴阴阳怪气道,“苏家早就分家了。老官人过世前,请了里长、族长来作证,分得清清楚楚。”
提到分家,苏二官人脸色微变:“大嫂,分家归分家,到底是一家人……”
“一家人?”
汪景娴冷笑道:“当年分家的时候,老官人是怎么分的。二房拿了三进的院子,三间店铺,这些年的积蓄,连带着生意买卖,全归了二房。”
“我与你大哥,辛苦这些年,就得了这所一进小院,还得抚养苏婉。”
苏二官人一脸心虚,讪讪的不敢接话。
“老官人偏心,大官人是长子,念着兄弟情分,什么都没争,我也没说过什么。”
说到这里,汪景娴话音一转,看向苏二官人道:“如今大官人不在了,你还敢在我面前提苏家的生意。苏家的生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二官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赔笑道:“大嫂这话说的。爹当年那样分家,也是想着苏家只有根哥儿这一根独苗苗,早晚还不都是他的。”
“等根哥儿娶了媳妇,多生几个儿子,过继一个给当嗣孙,的香火就又续上了。你的我的,何必分这么清楚。”
汪景娴脸色骤冷,直视着苏二官人,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倒是真敢想。”汪景娴咬牙切齿,道:“可惜了,我已经向县衙递了呈文,我要自立女户。”
苏二官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女户?这……这不可能!”
寡妇可以立女户,条件是户绝。
所谓户绝,不是死了丈夫和儿子就户绝了,而是夫家没有同宗应继者。
苏家是大族,远亲不说,二房还有苏根,是苏大官人的亲侄子,并没有户绝。
苏二官人早就计划好了,苏根是独子不能过继,但可以过继嗣孙。
大房虽然没有分到家产,汪景娴是有嫁妆的,八百亩地,汪家的陪嫁十分豪横。
只要过继了嗣孙,大房剩下的家产就顺理成章归了二房。八百亩地的嫁妆,等汪景娴百年之后,也是嗣孙的。
但汪景娴一旦立了女户,再给苏萦或者苏芷招赘婿,过继嗣孙的路就彻底堵死了。
他的盘算,他的财产就全飞了。
“立女户的事,我已经写信告知我弟弟。”汪景娴冷笑着,“他自会与知府大人商议,你若觉得不妥,尽管去告。”
苏二官人又气又急,差点要当场晕过去。
汪景娴道:“你苏家的规矩,管不了我汪家的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