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到京州,转眼已经一个多月,方家的日子很快重新安定下来。
方景安和王秀兰的手续陆续办妥,工资关系恢复,先前停发的一部分工资也补了回来。
夫妻两个都是大学老师,家里又只有方征一个孩子,日子自然比在干校时宽裕得多。
王秀兰隔三差五便会买些鸡蛋、肉回来,又想办法弄了些奶粉,方征原本还有些瘦,养了一个多月,脸上总算渐渐有了血色,小胳膊小腿也比刚回来的时候结实不少。
梁家离得近,两家来往更是频繁,大虎、小虎、梁璐几乎每天放学都往方家跑。
当然,也不全是为了玩,主要是有好吃的,王秀兰经常给几个孩子做好吃的,也是想法补贴下梁群峰一家,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几个孩子正式能吃的时候。
当然每次来,都被按在八仙桌旁补习。
几个孩子怕方景安布置作业,却又喜欢往方家跑。
尤其是梁璐,她嘴上总说自己是过来陪弟弟,结果每次进门不到一刻钟,便会被方景安按到桌旁。
这天下午,几个孩子刚走没多久,院门便被人敲响。
方景安过去开门,看清门外的人,脸上立刻多了笑意。
“李大哥?”
来的正是李石山。
只是今天,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
“怎么,不认识了?”
李石山笑了一声。
方景安赶紧让开门。
“快进来。”
“嫂子也来了?”
李石山侧过身介绍道:
“这是你嫂子,范春香。”
随后又拍了拍身边男孩的肩膀。
“这是卫东,李卫东。”
范春香四十岁上下,衣着朴素,脸上带着几分一路奔波后的疲惫,见了方景安却先笑着点了点头。
“早就听石山说起你们,今天总算见到了。”
李卫东则规规矩矩站在母亲旁边,先叫了一声:
“方叔叔。”
方景安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快进屋。”
王秀兰听见声音,也从里面出来。
李石山一家刚坐下没多久,方景安才知道,范春香和李卫东的随军手续前几天刚刚批下来。
手续是办妥了,人也到了京州,可单位暂时没有多余住房。
“先在招待所住几天。”
李石山端着茶说道:
“我这两天再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还找什么房子?”
王秀兰正在厨房择菜,听见这话便走了出来。
“我家不是现成的吗?”
李石山一愣。
王秀兰说道:
“西边两间厢房一直空着,平时也就是放点东西。”
“我们一家三口住正房就够了,又没打算把房子租出去。”
“嫂子和孩子既然来了,就先住这儿。”
李石山皱起眉。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王秀兰反问道:
“当初在干校的时候,你给我们腾房子,现在你家里人来了,我们空着两间房,反倒让你们出去找地方住?”
方景安也点了点头。
“秀兰说得对。”
“先住下来,别的以后再说。”
“真等单位分了房,再搬也不迟。”
李石山还想推辞。
方征正扶着桌沿慢慢往这边走,听了半天,也跟着来了一句:
“李伯伯,住。”
几个人都看向他。
方征又指了指西厢房。
“那里空。”
李石山被他逗笑了。
“你小子倒会替你爹娘做主。”
“他说得也没错。”
王秀兰笑道:
“就这么定了。”
李石山的爱人有些不好意思。
“那得给你们添不少麻烦。”
“嫂子,再说这个我可不高兴了。”
王秀兰摆摆手。
“家里人多点还热闹。”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了梁璐的声音。
“征儿!”
紧接着,梁群峰便带着女儿进了院子。
他显然刚下班,身上还穿着制服,一进门看见李石山,脚步顿了一下。
“李代表?”
“群峰同志。”
两人也算认识,很快便坐到了一起。
王秀兰见人越来越多,索性说道:
“今天谁都别走了。”
“梁大哥,把嫂子和大虎、小虎也叫过来,晚上就在这里吃。”
梁群峰笑道:
“这么多人,你家粮食够不够?”
“你少操这个心。”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
“我和景安两个人拿工资,还能让你们把我家吃穷?”
这话一说,梁群峰也不客气了。
“行。”
“那我回去叫人。”
没多久,梁家一家五口也全过来了。
方家的院子一下热闹起来。
女人们在厨房忙活,几个孩子满院子跑,方征原本还想跟着出去,很快便被梁璐牵了回来。
“你走这么慢,等会儿让小虎哥撞倒了。”
“我会走。”
“我知道。”
“那松手。”
“不松。”
“……”
方征发现,这个姐姐年纪虽然不大,管起他来倒是越来越顺手。
天黑以后,两张桌子拼到一起。
一大锅炖肉,炒鸡蛋,白菜粉条,还有几盘家常菜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孩子坐在一头,大人坐在另一头。
吃到一半,梁群峰忽然放下酒杯。
“景安。”
“沈先生的事情,有消息了。”
方景安手里的筷子停住。
刚才还有些热闹的饭桌,也跟着安静下来。
“老师在哪?”
梁群峰说道:
“具体地方也问到了,在皖西下面一个县的干校。”
“我托人绕了几道关系才查清楚,人还好。”
听见最后三个字,方景安明显松了口气。
可很快,他又问道:
“人怎么样?”
梁群峰摇头
“那边的情况我插不上手,也不好再往深处问。”
方景安沉默下来,沈清源五十岁了。
如今又在皖西待了这么久,他最担心的便是老师身体撑不住。
一直没有开口的李石山忽然问道:
“皖西哪个地方?”
梁群峰说了个县名。
李石山抬起头。
“那个地方我知道。”
方景安立刻看向他。
“李大哥,你在那边认识人?”
李石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完,才说道:
“我不认识当地的人。”
“不过有人能说得上话。”
方景安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希望。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问问?”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不需要做别的,只要能确认老师现在的身体情况。如果允许的话,麻烦那边稍微照顾一些,至少别让老人家身体垮了。”
李石山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
方景安刚要道谢,李石山却又说道:
“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李石山放下筷子。
“这件事如果真让我去办,用的不是我的面子。”
“是你父亲留下来的情分。”
方景安安静下来。
李石山继续道:
“当年大别山那批老人,受过方先生恩惠的很多。”
“这些人现在有的还在部队,有的已经去了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这份情一直没人来讨。”
“所以它才值钱。”
他说到这里,看着方景安。
“景安,你得想清楚。”
“这种人情用一次,就薄一分。”
“以后你自己、你妻子,甚至征儿真遇上过不去的坎,或许还能靠这份旧情有人肯伸手。”
“现在为了沈先生用掉,你舍不舍得?”
饭桌彻底安静,梁群峰没有插话。
王秀兰也只是看着丈夫。
方景安沉默了几秒。
“李大哥。”
“嗯。”
“我父亲留下这份情,不是留给我升官发财的。”
李石山目光微动,方景安继续说道:
“沈老师教了我很多年。”
“没有他,我未必能留在大学,也不会有今天。”
“现在他年纪大了,又不知道身体怎么样。”
“如果这都不算重要的时候,那我想不出来,什么才算重要。”
他端起酒杯。
“麻烦你了。”
李石山看了他片刻。
随后点头。
“行。”
“这件事我帮你问。”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这件事情,对他自己来说确实不好办。
可如果找到老旅长那里,反而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的老旅长如今就在京州军区,同样是从大别山里走出来的老人。
李石山回京州以后,曾经专门去见过一次。
那次两人说起方裕,也说起了方景安。
老旅长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交代了一句话。
“方先生的后人要是真遇上过不去的事情,你来找我。”
“能办的,我办。”
所以李石山刚才那番话,说到底,不只是提醒。
他也想看看方景安会怎么选。
方裕留下来的这份情分有多重,方景安心里应该清楚。
若他想着用这份情替自己谋个更好的位置,或者给家里换什么好处,李石山不会说什么。
毕竟这是方裕拿命换来的,方家后人有资格用。
可心里多少会有些失望,如今方景安第一次真正开口,却是为了自己的老师。
李石山低头端起酒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酒杯。
“景安。”
“来。”
方景安也端起杯子。
两只粗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等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