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刷、刷、刷。”
黑色圆珠笔尖在A4纸上快速划过,勾选出几个选项。
字迹硬挺利落。
陈柏填满两页纸,把笔夹回写字板,递还给许知宜。
“好了。”陈柏微微点头,语气温和,“祝你课业顺利。”
“谢谢。”
许知宜双手接过写字板。
声音有些发干,嗓子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没敢抬头往陈柏身后看。
余光里,那一群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的人影已经走远了,径直走进了IFC商场宽大的自动玻璃门。
玻璃门开合,泄露出一丝强劲的冷,很快又合上,把中环天桥上的滚滚热浪重新挡在外面。
许知宜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填好的问卷。
姓名那一栏空着,职业勾选了“金融投资类”,年收入那一栏,笔尖直接划到了最底下的“1000万以上”。
她把这份问卷抽出来,垫到硬质板的最下面。
“知宜!”
钟慧从天桥对面跑过来,手里拿着沓几乎没动过的问卷纸,热得满脸通红。
她站在顶棚的阴影里,用手拼命给自己扇风。
“刚那群人是谁啊?我看那个穿蓝西装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提包的,排场好大。”钟慧喘着气问。
许知宜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汗珠。
“不知道。”她语气平静,“路人而已。”
*
IFC商场二楼。
一家主打手冲和冷萃的精品咖啡馆。
靠窗的半封闭式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烘焙咖啡豆的焦苦味,混合着旁边桌上一束白色洋桔梗的淡香。
梁恪生坐在单人沙发里。
他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
对面坐着一位某科技公司的副总裁,正拿着iPad,神色紧张地做着下一轮融资的PPT汇报。
“梁总,您看这里,我们预计第四季度的用户增长率能达到百分之十五。这还是在保守估计的情况下……”副总裁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梁恪生靠在沙发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副总裁的肩膀,落向落地窗外。
这层防音玻璃做得很厚,完全隔绝了外面的车流声和人声。
窗外就是刚才经过的那座中环天桥。
烈日当空。
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一层扭曲的热浪,画面看起来像一部默片。
那女孩还站在那个位置。
她走向一个推着婴儿车的短发女人,刚递出写字板,女人皱着眉摆了摆手,加快脚步走开了。
她收回手。
接着,她拦住了一个边走边打电话的年轻男人。
男人正对着手机说话,根本没看她,肩膀直接撞上了她手里的写字板。
硬质的塑料板磕在许知宜的手腕上。
夹子松脱。
一沓A4纸在半空中散开,洋洋洒洒地落在了被太阳烤得滚烫的水泥地上。
那个打电话的男人连头都没回,径直走远。
天桥上有几个路人踩过那些纸。
女孩立刻蹲下身,在一双双来去匆匆的皮鞋和高跟鞋之间,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有些纸面上印了灰黑色的鞋印。
她用手掌用力拍打两下,吹掉浮灰,重新夹回板子上。
阳光直直地打在她的后背上,白色的棉质T恤紧紧贴着蝴蝶骨。
梁恪生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冰凉的苦涩滑进喉咙。
他手指搭在玻璃杯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水珠。
半个月前,兰桂坊那个潮湿的夜晚,车窗外那张带着挑衅的脸,和现在这个满头大汗,蹲在地上捡纸的女孩,慢慢重合。
那天晚上,她像一只装腔作势的野猫,引起他的注意。
他以为她和那些在名利场里打转,削尖了脑袋想找捷径的女人一样。
但现在看来,那点拙劣的勾引,更像一种虚张声势的防御。
她现在的样子才是真实的。
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被路人无视,被生活碾压。
为了生存,为了往上爬,拼尽全力。
这股不加修饰的生命力,在这个满是精致面具和算计的中环,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很扎实。
梁恪生看着她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站直身体。
她热得厉害,用手背贴在脸颊上降温,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下一个路人。
“梁总?”
对面的副总裁见他一直看着窗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忐忑,“是这个数据模型有什么问题吗?”
梁恪生收回视线,放下玻璃杯。
“现金流预测有问题。”梁恪生看着iPad屏幕,语气恢复往常,“你们把获客成本算得太低,忽略了四季度的竞品补贴大战。这份财报再压十分之一的利润空间,才是真实情况。”
副总裁赶紧拿回iPad,掏出笔在旁边记录:“好的,好的,我马上让财务团队重新核算。”
梁恪生扯了扯领口的扣子。
他再次转头,看向窗外。
落地窗外的天桥上,人流依旧密集。
西装,衬衫,各种颜色的遮阳伞。
唯独不见了那个穿着白T恤的身影。
她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截被阳光烤得发白的不锈钢栏杆。
梁恪生定定地看了那个空位两秒,才收回目光,拿过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邮件。
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
中环地铁站,地下二层。
一家开在角落里的麦当劳。
店里人满为患。
冷气开得像不要钱,和门外的滚滚热浪形成冰火两重天。
空气里全是炸薯条的油烟味和番茄酱的酸甜味。
许知宜和钟慧好不容易在角落,抢到一张别人刚吃完走人的小圆桌。桌面上还残留着可乐的水渍和一根软掉的薯条。
许知宜拿纸巾把桌面用力擦干净,把问卷纸放上去。
钟慧端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托盘挤出人群。
托盘里放着两杯大杯的冰镇可乐。
“渴死我了。”
钟慧一屁股坐在硬塑料椅上,抓起杯子,咬着吸管猛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碳酸饮料刺激着食道,她满足地打了个嗝,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小腿肚子全抽筋了。”钟慧弯腰揉着自己的腿肚。
许知宜拿起另外一杯可乐。
杯壁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霜。
她没喝,直接把冰凉的杯身贴在自己的侧脸和脖颈上。
突然从四十度的高温进到十几度的冷气房,身上的汗水被冷风一吹,黏在皮肤上,冷热交替,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许知宜闭上眼睛,感受着塑料杯传来的刺骨寒意。
头脑在这股寒意中一点点冷静下来。
刚才在天桥上,看到梁恪生的那一瞬间,她确实慌了,甚至觉得难堪。
她怕他认出她,怕他用那种看笑话的眼神打量她。
但在陈柏走过来帮她填问卷的那一分钟里,她突然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