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梁恪生回想了一下。
几十分钟前，他好像从她手里拿过一杯香槟。
当时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闪躲的慌乱。
这会儿处理起麻烦，倒是挺镇定。
但也仅仅是镇定而已。
在这个圈子里，聪明机警的人太多了。
梁恪生收回视线，把酒杯放在桌面上。
“梁总觉得这个回报率怎么样？”旁边的人停下话头，小心翼翼地试探。
“太低。”梁恪生扯了扯领带，声音发沉，“底层逻辑经不起推敲。重做一份BP，明天发给陈柏。”
*
晚上十一点，晚宴接近尾声。
员工分批去更衣室休息十五分钟。
许知宜刚一挨着长凳坐下，就赶紧踢掉高跟鞋。
脚后跟已经磨起了一大块皮，渗出鲜红的血丝，和被汗水泡软的粗糙卫生纸紧紧粘在一起。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弯腰小心翼翼地把碎纸屑清理干净，撕开一张创可贴，低头贴上。
小优凑过来，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眼圈还有点红肿。
“知宜，刚才谢谢你。”小优把水递给她，声音有些哑，“要不是你，我今晚肯定完蛋了。”
“没事，举手之劳。”许知宜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水滑进胃里，稍微缓解了一点痉挛感。
“哎，你们刚才看到主桌那位没？”
林嘉恩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粉饼盒，正在匆忙补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几个休息的女孩立刻凑了过去。
“看到了看到了，气场好强，感觉比电视上那些男明星还惹眼。”
“得了吧，男明星算什么东西。”
林嘉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粉饼盒“啪”地一声合上，塞进包里。
“我刚才听领班李姐跟公关部的人八卦。”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许知宜揉着酸胀的小腿肚子，没说话，视线落在水瓶的标签上。
林嘉恩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说：“那位，是恒亚资本的合伙人，梁恪生。”
“梁恪生？”旁边有女孩念叨了一句，似乎没听过。
“你们懂什么，这才是真正的财神爷。”
林嘉恩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那女孩的肩膀。
“掌控着几百亿的资金盘。人家动动手指头漏出的一点油水，就是咱们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几百亿资金盘？”小优瞪大了眼睛，“那得是多少钱啊……”
“反正够买下半个尖沙咀了。”
林嘉恩把头发往后一撩，对着镜子抿了抿正红色的唇釉，眼神里透着股势在必得的光。
“这种男人，要是能搭上几句话，哪怕只是留个名片，随便漏点内部消息，买两只股票，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你们啊，就是眼皮子太浅。”
旁边几个女孩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互相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有人甚至开始偷偷整理衣领。
许知宜捏着矿泉水瓶，站起身，顺手把旁边空瓶扔进回收桶。
“几百亿也跟咱们沾不上边。”许知宜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换班时间到了，走吧，去财务室结工资。”
林嘉恩撇撇嘴，嘟囔了一句“不解风情，穷命”，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跟了上去。
领班李姐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信封。
许知宜排在队伍末尾。
轮到她的时候，李姐特意多看了她两眼。
“你今天表现不错。”李姐递过来一个信封，“刚才那个事，处理得挺利落。下次有这种高级局，我还找你。”
“谢谢李姐。”许知宜双手接过。
信封沉甸甸的。
她走到更衣室角落，背过身，捏开封口看了一眼。
五十张崭新的港币。
底薪加提成，多出来的两千是小费。
许知宜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下个月的饭钱，加上之前欠下的一点资料复印费，全有了着落。
她脱下黑色丝绒长裙，换回洗得发白的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裤。
宽松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淡淡的柠檬味，感觉安全感落回到心里。
借来的高跟鞋被塞进帆布包里。
她换上匡威帆布鞋，踩在地板上，有种落地的真实感，却也痛得倒吸了一口气。
走出员工通道，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外面的雨刚停。
梅雨季的香港，雨后的空气非但不清爽，反而像个巨大的蒸笼。
柏油马路往上泛着热气，混杂着街角垃圾桶里散发出的馊味，以及远处茶餐厅飘来的烧腊香气。
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许知宜按着肚子，顺着斜坡往下走。
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动了两下。
她掏出来，屏幕上是宿舍微信群“港大暴富小分队”。
钟慧：【饿死了，食堂的特价宵夜卖光了。我现在只能啃干面包。】
钟慧：【@林嘉恩 @许知宜 你们俩什么时候回来？带点吃的。】
林嘉恩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坐在高级保姆车里的自拍，背景有些模糊，但能看出真皮座椅的质感和车顶的星空顶。
林嘉恩：【我今晚不回宿舍了。领班李姐带我们去吃宵夜，有个老板顺路送我。你们自己解决吧~[调皮]】
钟慧：【……无语。】
钟慧：【@许知宜 救命，知宜你呢？】
许知宜停在十字路口，单手打字：【刚下班，在等红色小巴。前面有个便利店，我给你带份鱼蛋？】
钟慧：【知宜我爱你！要多点咖喱汁！再帮我带瓶维他奶，要冰的！】
许知宜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凌晨的尖沙咀，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
霓虹灯的招牌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许知宜走到小巴站牌旁边的便利店，推开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
她走到保温柜前，要了一份咖喱鱼蛋，一瓶冰镇维他奶，又给自己拿了一个吞拿鱼饭团。
结账的时候，她数了数口袋里的硬币，刚好够。
今晚赚的兼职费是大钞，得存进卡里，不能随便破开。
拿着塑料袋重新站回闷热的街角。
红色小巴是香港特有的夜间交通工具，司机开车路子野，价格按距离算，到港大要十五块。
站牌下只有她一个人。
站了整整四个小时，小腿肚子现在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靠在站牌的铁柱子上，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重心全放在没受伤的脚上。
右脚脚后跟的创可贴大概是出汗滑位了，伤口直接磨着粗糙的帆布，生疼。
一束强烈的车灯光从街角拐过来，刺得许知宜眯起了眼睛。
不是红色小巴。
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
车身极长，车头银色的飞天女神车标，在路灯下闪着冰冷昂贵的光。
前面还有一辆奔驰开道，后面跟着一辆埃尔法。
三辆车组成的车队，悄无声息地滑过湿漉漉的柏油马路。
半岛酒店的总经理亲自站在路边，腰弯得很低，脸上挂着恭敬的笑，一直目送车队离开。
劳斯莱斯经过小巴站台的时候，车速减慢。
前方的十字路口刚好跳了红灯。
车停在许知宜正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三分之一。
车厢里很暗。
但街边的霓虹灯光恰好随着红绿灯的交替，扫过车窗玻璃。
许知宜看到了那张脸。
梁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