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就说嘛。”林嘉恩拿着毛巾擦脸,“这种级别的车里,坐的估计都是些大腹便便、地中海的富商老头。诶,那个司机还要给你钱呢,几千块现金啊!红彤彤的!你居然不要!”
林嘉恩说到这个就痛心疾首,走过来戳了一下许知宜的肩膀。
“你是不是喝傻了?那可是白给的钱!拿了刚好够交下个月的水电费。”
“不能拿。”钟慧咽下最后一口燕麦,把碗放在桌上,“拿了钱性质就变了。万一人家事后反咬一口,说咱们碰瓷勒索,或者说刮花了车漆要咱们赔,那点钱够干什么的?知宜做得对,那种人的钱,别沾。”
“行吧行吧,就你理智。”林嘉恩撇撇嘴,倒也没再反驳。
她凑到许知宜床边,看了看她肿得老高的脚踝,皱起眉:“你这脚伤成这样,今天还能下床吗?要不去校医院看看?”
“不用。”许知宜摇摇头,把腿往回缩了缩,“买点红花油揉一揉就行了,校医院挂号太麻烦了。”
林嘉恩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一把许知宜的头发。
“行,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红花油我去给你买。以后我再也不去那种破地方了,还是老老实实找个正经人谈恋爱吧。”
林嘉恩转身进了洗手间,里面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钟慧收拾了碗筷,背上双肩包准备去图书馆占座。
临出门前,她把那杯晾凉的白开水往许知宜床头推了推。
“多喝水。中午我从食堂给你带饭。”
“好。谢谢。”
门关上了。
许知宜靠在墙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端起那杯水,水温刚好,喝了几口,干燥的喉咙得到了一丝缓解。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早上十点。
现实生活的声音顺着老旧的窗框缝隙钻进来。
楼下街道上收破烂的推车声,隔壁宿舍女生讨论期末考试的抱怨声,还有远处港口隐隐约约的汽笛声。
拥挤,吵闹,为了几块钱的菜价精打细算。
而昨晚那辆车,只是一场酒精催化下的荒诞梦境。
她不需要去担心梁恪生会怎么看待那个唇印。
像他那样的人,每天要处理百亿级别的合同,要应付无数商界政要。
一条被弄脏的领带,大概转身就会被保姆扔进垃圾桶里。
他们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阶层鸿沟,这个城市这么大,七百多万人,只要她不去刻意靠近那个圈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交集。
那一瞬间的越界和挑衅,对她来说是惊心动魄的地震。
但对他来说,连个微风都算不上。
许知宜放下水杯。
她掀开被子,咬着牙,单脚点地,一瘸一拐地挪到书桌前。
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摆着台外壳磨损的笔记本电脑。
旁边是一摞厚厚的传理系专业书,上面用红蓝两种颜色的水笔做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这周三要交一篇五千字的深度报道分析论文。
她现在才写了一半。
比起一个注定不会有任何交集的男人的想法,这篇占了期末总成绩百分之三十的论文,才是真正能决定她能不能拿到下学期奖学金的关键。
人还是要活在具体的现实生活里。
许知宜按下电脑开机键。
屏幕亮起,荧冷的光打在素净的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粗暴地打包,扔进记忆深处的回收站。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节奏稳定。
她决定将昨晚的荒唐彻底翻篇。
*
脚踝上的青紫彻底褪下去,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林嘉恩从药房买回来的跌打药酒,味道很冲,但很好用。
许知宜每天晚上洗完澡,坐在床沿边揉上十分钟。
辣乎乎的感觉渗进骨头里,痛感一天比一天轻。
生活重新回到按部就班的轨道里。
上课,兼职,写不完的报告。
七月下旬,香港正式进入了一年中最难熬的酷暑。
整个城市像一个倒扣的巨大蒸笼。
海风吹不过密密麻麻的高楼,全被玻璃幕墙反射成了滚烫的热浪。
中午一点半,港大食堂。
许知宜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白切鸡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
对面,钟慧正用吸管用力戳着杯底的冻柠茶里的柠檬片。
“陈教授绝对是故意的。”钟慧咬着吸管,眉头皱成一团,“大热天的,非要我们去街头做三百份线下问卷。还指定目标人群必须是‘高收入金融从业者’。这年头谁还填纸质问卷啊?扫个二维码都嫌浪费时间。”
许知宜把桌上厚厚一沓装订好的A4纸整理对齐,塞进帆布包里。
“中环天桥是必经之路。”许知宜拉上拉链,“那里连接着好几栋甲级写字楼和商场,目标人群最集中,被拒绝的概率也能低一点。”
“拉倒吧,中环那些人走路比狗还快。”钟慧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冻柠茶吸干,抓起桌上的遮阳伞站起来,“走吧,早死早超生。”
*
坐地铁到中环站。
顺着长长的扶手电梯往上走,还没出站,一股热浪就从出站口倒灌进来。
许知宜今天穿了件白色纯棉短袖,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成一个高马尾。
一点妆都没化。
天气太热,脸上涂任何东西都会被汗水融成泥。
*
下午两点,一天中紫外线最毒的时候。
连接IFC和交易广场的空中天桥上,行人依然步履匆匆。
大部分人都穿着体面的职业装,手里端着咖啡,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面无表情地穿梭在空调房和空调房之间短暂的户外通道里。
许知宜和钟慧一人分了一百五十份问卷,站在天桥的两侧。
头顶只有一小块遮阳的顶棚。
阳光从两侧斜射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先生您好,耽误您一分钟时间,我们是港大传理系的学生,在做一个关于……”
许知宜伸出双手,话还没说完。
穿着条纹衬衫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抬,脚步没停,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带起一阵微弱的热风。
“女士您好……”
“Sorry, in a rush.” 踩着红底高跟鞋的女人目不斜视地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