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闹中取静的瑰羽别墅常年宁静优雅，物业费每年几百万打底，野猫啼哭都鲜少听到。
婚房的寂寥，却不同于墅群的安宁，那是一种空洞无声的诘问。
微风卷起纱帘缠进阳台，漫无目的的绕圈打转。
江枕寒垂落睫羽。
“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林汀，你心知肚明，我当年找你只为解决生理需求。”
“为什么不找江溪解决？舍不得？”
问题憋心里很久了，以前不问，因为不想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她年轻气盛，有自欺欺人的勇气。
八年过去，如今她二十四岁，这是人生最迫切需要听到答案的阶段。
她的三十岁和十八岁一样遥远着逼近。
再过几年，她可能就变成陈玉那样总是偃旗息鼓、不再需要任何答案也能活下去的年纪了。
她就是要听到从江枕寒嘴里吐出的明确答案。
体验自取其辱带来的巨大痛苦，如果没猜错，和当年听到江枕寒要出国时的痛苦旗鼓相当。
或从中提取稀薄自虐的痛快。
林汀抱住冰凉的膝盖，仰头笑得幸灾乐祸：“江枕寒，其实你也挺可怜，好不容易等到舍得，江溪怎么就结婚了呢。”
她悄悄跪坐起来，藕臂攀上他的肩膀，与他胸膛严丝合缝，指尖顺着男人的肩胛骨滑到腰间，像画本子里的祸国妖姬。
“你说，沈秋霁经验那么丰富，江溪会快乐吗？”她张开牙齿，轻轻咬着他的锁骨，“我都有点羡慕了呢。”
江枕寒毫不犹豫推开她，她重心不稳狼狈地摔倒在床边，半天爬不起来。
他转过身套上睡衣，掀开床铺另一侧的被子躺下来，背对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偌大卧室又一次陷入深不见底的寂静。
恨都不给她。
***
婚期将至，两颗心却愈走愈远，江枕寒连着三天没回家，也不急着挑选场地婚纱。
他不急，那林汀也假装不急。
反正证拿到手，就算离婚也得磨迹三十天冷静期。
不用三十天，三天就行，有的是办法让他冷静下来。
五月底，颂尔旗下子公司宣告成立，江枕寒忙得脚不沾地，公务缠身。
百无聊赖的沈秋霁掐着手指头数了数，七天，江枕寒将近七天没去R酒店骚扰新婚夫妇。
洗完澡，沈秋霁只系了条松松垮垮的黑色浴巾，站在R酒店顶级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楼下车水马龙。
“还来不来？不来我领着娇妻回家了。酒店住多了也腻，最近有点吃不消。”
江枕寒在开会，PPT介绍到新合作方的年收入，他低头看到这条消息。
台上口若悬河的实习生见他突然冷脸，心里咯噔一声。
“……江总？”
江枕寒头也不抬：“继续。”
实习生上面滔滔不绝的讲，江枕寒下面手指敲敲打打，快出残影。
“她还没进组？上个月接的古偶剧呢？不是说好度完蜜月放她回去拍戏？狗东西，你到底有没有把小溪当有自主能力的成年人？”
沈秋霁把这条消息给江溪看。
他忍不住闷笑出声，张扬的俊脸没有一分关于“危机感”的体现。
笑得江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跟我结婚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沈秋霁笑够了，抬手懒洋洋整理浴巾，回头问她。
江溪抿唇不语。
沈秋霁好到哪去。
明面旷工天天陪新婚妻子，每天晚上不知所踪，他也没刻意瞒，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泡在酒吧寻欢作乐。
按理说这种公子哥儿最容易一柱擎天，可洞房花烛夜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勾引，他只会无奈地瘫坐贵妃榻。
“要不再逗逗它？”他大马金刀无辜摊手，“万一呢？”
真不知道这种阳痿男是怎么做到花名传的满城风雨。
江溪轻轻把手搭在沈秋霁肩膀，温顺的笑着，语气笃定忠诚：“跟你结婚，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江枕寒空有真心。
去年她作为表演艺术生毕业，满心欢喜去咖啡馆赴约，天真以为等待她的是平步青云。
江枕寒含情脉脉道：“小溪，我想了你整整四年，这四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从今往后我们之间隔着的没有时差，只有……你过得怎么样？”
她几乎按捺不住激动。
初中那年，江枕寒包揽了她所有学费，直至大学毕业。
雄厚的财力和罕见的真心，通常不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可江枕寒是。如今回国更是顺利接手颂尔集团CEO的位置，江溪不敢想象未来的通天路有多顺畅。
“我过得不好。”她泫然欲泣，“你不在身边我怎么会过得好。”
江枕寒叹了口气，掩不住心疼，想去握她的手，终究发乎情止乎礼。
他们还有很远的未来。
“我回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江溪的心没放下，反而越等越凉。散场都没听到他抛来橄榄枝。她不知道自己该放哪门子心。
江枕寒作为知心朋友非常合格，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小溪能力斐然，未来一定能成为国际巨星。
资源呢？
人脉呢？
光说就能成为吗？
那脱口秀演员人人都是国际巨星了。
窗外飞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近到仿佛伸手便能触到那抹柔软。
沈秋霁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端详着江溪，像是猜透女人心中所想，安抚地拍了拍她握在肩膀的手。
“《肃杀》的剧本背的怎么样了？27号进组，曹导不好糊弄，你要抓紧了。”
“嗯，背的差不多了。”江溪渐渐回温，羞赧的低下脑袋。
他的朋友沈秋霁就不一样了，他懂女人。
更懂有野心的女人。
压根不会信心满满地看着她，说些什么狗屁鼓励空中楼阁的话。
三月份，沈秋霁拿到她联系方式的第一句话——《肃杀》女三，接不接？
接。当然要接。
电影导演是曹力，炙手可热的新晋青年导演。
上一部现实主义题材刚在欧洲三大电影节拿了奖，《肃杀》又是他磨了三年、重金请了好莱坞特效团队的犯罪动作大片，题材带血腥美学和人性拷问，业内预测票房保底二十亿起。
演了几年默默无闻的花瓶配角，江溪快被娱乐圈熬死了。平时接一次女四女五都算烧高香。
偏偏还不能跟江枕寒呼救。
他喜欢淡泊名利靠自身努力往上爬的女人。
沈秋霁和江枕寒是朋友，江溪猜测江枕寒终于良心发现她刚接的网剧女二太寒酸，暗中托朋友介绍来资源。
万万没想到，沈秋霁的条件，是和他结婚。
天上不仅掉馅饼，还掉有钱男人。
其实真的犹豫过，她对江枕寒有情，多年来无怨无悔的照顾和关心，是个人都会心动。
可有情不能饮水饱。
***
美容院藏在法租界一条梧桐蔽日的弄堂尽头，需提前三天预约。林汀不用预约，她在沪市拥有快捷操作的权力。
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见院子里那株百年玉兰，精油混着栀子花香弥漫在暖调灯光里。
空气挥发着淡香，细细密密的刺痛从眉心滚到唇周，女人手法轻柔，但架不住仪器热情，她得时刻观察林汀的表情。
但凡皱眉，随时停止。
林汀没什么表情，面部肌肉象征性地抽搐，大概是对疼痛降临的敬意。
“林小姐皮肤真好。”
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生理年龄写着二十四，但皮肤完全就是小孩般的细腻滑润。
不同于对其他客户的恭维。林汀的皮肤自然而然会让人发出羡慕的感叹。
林汀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旁边小姑娘连忙跑过来，非常有眼力见帮她拿来那只爱马仕白色Berkin。
林汀没接。
“卡在钱包里，先充二十万。”
美容院刚开业，其中一个合伙人是林汀大学同班同学，微信里求了林汀好久才把人召唤来店里。
此次费用全免，只拜托林汀在女粉四十万的个人社媒发几张素颜照片，带地址就行。
林汀喜欢被夸，夸高兴了给老同学回回血。
“我昨天在W40峰会看见江枕寒了，往那一站跟财阀莅临似的，确实越来越有继承人那味儿。汀汀啊，你这婚礼啥时候能开办啊，我好提前攒点红包呗？”
陈玉受不了林汀冷暴力，躺在隔壁床上懒洋洋开启话题。
林汀的冷漠不是刻意为之，陈玉知道她的大脑只有两条直挺挺的沟壑。
一条用来思考江枕寒。
一条用来缓解“思考江枕寒”带来的负面情绪。
林汀顿了顿，“峰会？”
陈玉压低声音，“我凑热闹听了前半段发言，好像是颂尔集团说要拆出个‘H能源科技’，专攻固态电池电解质材料——巧了不是，你家锂矿正好对口。底下不少眼熟的业界天使投资人都抢着递名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