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贺宗从客厅方向快步赶过来，挡在玄关处，表情看起来又急又诚恳：
“绮绮，你要去哪里？”
他长得其实不差，五官周正，眼神里头带着关心。换一个不知情的人来看，恐怕真的会以为他是一个好哥哥。
“让开。”宋绮说。
贺宗并没有让，还往前靠了半步。宋绮猛地拉开大门，门扇几乎擦着贺宗的手边过去，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她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前，她丢下三个字，不大不小，刚好够里面的人听清：
“伪君子。”
然后是楼道里渐远的脚步声，和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宋绮快步走在路上，只有一个念头：这破地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手机里梁美珍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
【贺宗好歹是个小老板，哪里配不上你了？】
【我就想你待在我身边，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宋绮手指一划……拉黑。世界终于清净了。
她走出小区大门，又走了两条街，直到走不动了。干脆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行李箱横在脚边，她低头默默看着自己的鞋尖。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
【y：到了吗？】
宋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懒得打字，直接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
“到了。”声音有点哑，带着疲倦，她自己也听出来了，但懒得重录。
【y：你心情不好吗？】
宋绮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缓缓打出一行字：
【绮遇：嗯，被我那个npd妈妈气的。】
另一头，陆予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到屏幕上那三个字母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npd”。几秒后，屏幕上跳出几行解释：自恋型人格障碍、缺乏共情、对子女有情感控制倾向。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y：我可以当你的树洞。】
宋绮的手指顿了一下。
行。你自己说的。
她按住语音键，语速很快，像开了闸的水往外涌：
“小时候根本不管我，长大了又把我当成她的附属品....说附属品都是客气了，其实就是买一送一的丫鬟，还得自带干粮那种。我刚刚跟她大吵一架，我太生气了。"
她只说了这些。隐去了具体事件、隐去了贺宗、隐去了所有她暂时不想掰扯的细节。
但声音够大了。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顺着嗓子和电流一起灌过去，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像在倒垃圾。但有什么关系？是这人自己说要当树洞的。
她松开手指，语音发了出去，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罩下来，影子缩在脚边小小的一团。
过了十几秒，那边回了一条文字：
【y：那你现在呢？】
宋绮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这人问的可能是她现在跟母亲怎么样了，也可能是在问“你现在在哪儿”，或者“你怎么想的”。
挑起话题的是她，不想往下深聊的也是她。她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把那些淤积的情绪倒出来，不管对方接不接得住，也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解决的能力。
她知道自己这样挺幼稚的。但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记忆中也就这么一次。
宋绮按下语音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现在啊，现在坐在路边，跟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说了一大堆废话。”
松开手，把手机放回膝盖上。
头顶那盏路灯的灯罩边缘落了几只小飞虫，绕着光晕不紧不慢地转着，它们在跳没有节奏的舞。不打扰谁，也不离开谁。
陆予当然感觉到了那份回避。她抛出一个巨大的情绪之后又把盖子合上了，像在说“别往里看了”。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段已经听完的语音条，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自己的角色今天晚上已经完成了....
她需要一个地方倒垃圾，他提供了；她需要别人听完，不评判、不追问、不给建议，他做到了。
剩下的东西得她自己慢慢消化，他帮不上忙，也挤不进去。他想了想，回了一条消息：
【y：行。那下次记得找个舒服点的地方。】
宋绮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系统悠悠地飘出来：【泄愤对象选男主，聪明。好感度+1。】
宋绮抹了一把脸："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吗？"
系统：【但任务进度条确实动了。要不你再乘胜追击一下？】
"不，我很少有情绪崩溃的时候。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手机又响了。宋绮低头一看，是父亲打来的。对面问她“在哪”，应该是梁美珍通知的对方。
她挂了电话没多久，就拖着行李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父女俩好几年没见了。推开门的时候，男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和一只用过的杯子。
他看到宋绮进门，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回去。“回来啦。”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然后就开始说话了。
说当年那个厂子如果没散，现在会是什么光景；说当年那笔投资，如果没亏本他现在该是什么身价；说当年那些借钱不还的朋友，现在怎么一个都找不到了。
宋绮安静听着，没打断，也没接话。
这些话她小时候听过一遍，长大了又听过一遍，连节奏都是一样的....先是抱怨运气的起伏，然后是跟人有关的不甘，最后收束到一个她熟悉的位置。
“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但你现在长大了，”她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声音低了一点，“你要多帮帮你弟弟妹妹。”
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宋绮还是没有回应。那杯酒又端起来抿了一口。
她爸全程没提当年的事。没提他和梁美珍离婚的时候，谁都不想要五岁的她。
那一年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家里，等到天黑也没有人回来。后来姑母敲开了门，把她抱在怀里，她记不清姑母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双手臂很紧。
从此她跟着姑母过。姑母一生未婚，在一家裁缝铺做工，每天下午六点骑自行车回来，车筐里装着宋绮喜欢吃的菜。
她脖子上挂着一把钥匙，回家的第一步是开锁、推门、喊一声“绮绮”。两个人做饭、吃饭、看电视，日子过得谈不上富足，但宋绮依然觉得幸福。
直到16岁那年姑母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