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现在她靠自己的力量活着。直播给了她很多东西——尊严,勇气,还有一笔足够在任何城市重新开始的积蓄。
她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上岸"了还是陷得更深了,但这个念头,在飞机颠簸一下之后就被晃散了。
宋琦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面前有个人坐在轮椅上。
她看不清他的脸....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五官是模糊的。
但她知道那是陆予。那种感觉说不清,是轮廓,是气息,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空间都在向他倾斜。
他的肩很宽,可以将她完全挡住。深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的小臂线条是紧的,很有力量感。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筋线,从虎口延伸到袖口折痕的地方,随着他手指的轻微动作牵连着动。
他整个人是沉的。尽管坐在轮椅上,却有种不动声色的稳,他抬起手朝她招了一下,动作不大,但气势压过来了。
然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腿。意思是:过来。
宋琦站着没动。梦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钉在地面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玻璃上的雾气没散.
但能感觉到他等了那一瞬,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去。
她退了半步。
梦境闪了一下。她醒了。
飞机正在降落,舷窗外是湘城的灰白天色。她攥着手机坐直了身体,心跳比正常快了一点,分不清是梦的原因还是起落架放下来的震动。
宋琦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系统:【……你刚才那个梦,我看到了。】
宋琦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还有这功能?"
【你这个梦,说明你对男主潜意识里有……】
"停,"宋琦打断它,"梦里闪开算不算潜意识里拒绝他?"
系统沉默了。
【程序……正在分析。】
"停止分析,我要下飞机了。"
降落在湘城,宋琦一出机舱就感觉到了那股湿热的风扑在脸上。
深城的夏天也是热的,但那种热裹着海风和写字楼外墙反射的光,是精明的,带着“你热也得赶路”的快节奏。
而湘城的热是黏的,绵密的,像有人在空气里熬了一锅浓稠的糖水,不急不慢地铺开,把你裹在里面。连流汗都是慢吞吞的。
这座城市出过伟人,房价却不怎么欺负人。这里的孩子们长大后,仿佛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往南走,去粤省,去那些工厂、写字楼、批发市场里谋生。
宋琦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站在马路牙子上等车,看着街边那些跟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的招牌和树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洄游的鱼。
在深城那片咸涩的海水里待久了,又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游了回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
车来了,她弯腰把行李箱拎进后备箱,坐到后排,报了一个地址。
司机是本地人,操着浓重的口音问“刚落地吧”,她“嗯”了一声,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没怎么说话。
那些店铺、树影、路牌,像被翻开了的书页,和她记忆里的位置一一对上。
推开门,家里只有梁美珍一个人。
宋琦站在玄关换鞋,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剁椒和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没有她不想看到的人。
她松了一口气,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踢掉鞋子走进客厅。
梁美珍做了一大桌子菜,红油亮亮的剁椒鱼头、焦香的腊肉炒蒜苗、一碗冒着热气的筒子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更难得的是吃饭全程她没提任何敏感话题,那些岑宋琦预设好的需要见招拆招的问题,一个都没出现。
她夹了一筷子鱼头肉放进嘴里,辣味顺着舌尖窜上来,烫得她吸了口气,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半截。
梁美珍看起来气色不错,头发刚染过的样子,坐在对面夹菜的动作利落,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
她年轻时长得很漂亮,但美人脾气通常都不会太好,宋琦领教了二十多年。
以前吵得最凶的时候她说过一句"你这种人只有诈骗犯才哄得了你",梁美珍气得好几天没跟她说话,
“那边不是一年四季都晒嘛,”梁美珍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腊肉,打量着她,“你怎么还越来越白了?”
宋琦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她天天昼伏夜出,别说太阳了,月亮都经常见不着。
梁美珍没追问,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过了一秒又落回来,盯着她的嘴看了两圈:
“你这嘴巴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怪好看的。”
宋琦差点被汤呛到,端起碗喝了一口压下去,继续含糊:
“嗯嗯,我涂了唇膏。”
她没说是打得玻尿酸嘟嘟唇,也没说那是直播间磨出来的审美惯性。
吃完饭她去洗澡,水声哗哗的,她闭着眼冲头发,喊了一声:
“妈,帮我拿条毛巾!”
门开了一道缝。有人把毛巾放在洗手台上,出去了。
宋琦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一抬眼,贺宗就坐在她房间门口。
他看到她,笑了一下。
宋琦的后背一阵发凉:“刚才递毛巾的是你?”
贺宗不承认也不否认,就那么看着她:“琦琦,想哥哥了吗?”
这人是她继兄。宋琦胃里翻了一下。
她转身就去找梁美珍。母亲正窝在房间里装傻,刷手机,头都不抬。
“你到底是谁的妈?”宋琦站在门口,每个字都带着火,“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下药送到他床上?”
梁美珍终于抬头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还不是为你好?当初你上大学,学费不够,多亏了你哥……”
这句话她说过太多次了,翻来覆去地,每一次都扎在宋琦的神经上。
“我早就把钱还给他了!”宋琦直接打断她,“当初是你听信别人乱投资,才把我的学费赔光的!”
梁美珍的脸色变了,一听女儿当着继子的面批判自己,她立刻就不干了。
“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助一下怎么了?难道我会害你吗?”
宋琦冷哼一声,
“如果我没记错,你每次换一个男人,不是让我嫁给他儿子,就是嫁给他侄子。”
她盯着梁美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有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吗?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不是你的附属品。”
梁美珍愣住了。像被人掀开了一层盖了很久的布,她心底那些不敢承认的东西忽然见了光。
宋琦一点面子都没给谁留,转身拎起包就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