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个性的女人
李涛甩开大步跑到轿车旁，只一眼就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轿车在漏油，突起的机舱盖内还有两根电线在打火。
车内只有驾驶室窝着一个年轻女人，肯定是王文君。
她并没有昏死过去，正努力地想从变形的车内挣脱出来。
在这一刻，李涛吓得打了个激灵。
漏油，打火……预示着这辆车随时都可能起火爆炸，而王文君显然已经被变形的驾驶台卡住了，想要拉她出来，相当危险！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转身就跑。
但车里那个女人长发散乱，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只是有点迷糊，她费力地抬头，秀丽的眼睛跟李涛对上了，眼神很复杂，应该是看懂了他的犹豫。
李涛咬了咬牙，抛开功利性目的与验证蝴蝶效应这两样东西，让他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被烧死在面前，他还真就做不到。
弯腰两手扳住变形的车门，用尽全力，却无论如何都拉不开。
抬眼看到副驾驶的车门似乎还好一些，他立刻绕着车头跑过去，却发现车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鼻腔里的汽油味越来越重，说明空气中的汽油浓度越来越大了。
偏偏连一丝风都没有，照这么下去，很可能下一秒就会爆炸。
就在李涛不知道该怎么办时，路口西南角一家小商店里终于跑出来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子，手里还拎了一根半米多长的钢筋，应该是看到李涛拽不开门才拎出来准备帮忙的。
可是，他跑到距离车五六米远时，抽了抽鼻子，突然停下来，把手里的钢筋棍扔向李涛，自己转身就往回跑。
对此，李涛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稍有点儿常识的人都知道，眼下的事故车四周绝对是个高度危险的区域。
好在有了这根钢筋棍，李涛很快就撬开了驾驶室的门，极快地检查了一下被困女子的状况，发现她的右腿卡在变形严重的驾驶台和座椅中间。
女子在他俯身时紧紧地抓住他的衣领，颤抖着说：“救我出去，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她应该也是在闻到汽油味之后害怕了。
“闭嘴！”李涛咬牙喊了一声，趴到她大腿上检查变形的驾驶台，顺手打开她的安全带。
本来还想找到调节座椅前后距离的开关，往后调整一下座椅，可是眼角瞥到前面机舱上方有亮光闪起。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了，抱住女子猛地后退。
这种强拉硬拽的做法，应该是让女子疼得受不了了，“啊”地惨叫一声，两手下意识乱抓，倒是把放在身旁的小包抓到了手里。
瞬间燃起的火苗卷向他们两人时，李涛险之又险地把她那条腿给拽了出来。
两人翻滚着从火海中出来。
李涛根本没停，抱着女子继续滚动，刚滚出五六米远时，那辆桑塔纳2000终于“轰”的一声，爆炸了！
李涛把女子死死地压在身下，听天由命了。
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声，不知道什么东西飞过来砸到了他的后背上，疼得他直咧嘴。
小商店门口站着的络腮胡子咬了咬牙，甩开大步跑过来，躬着腰拽住李涛的胳膊，一直把他们拖到人行道上，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到了这时，李涛才从冒死救人的那股子情绪中清醒过来。
他这才把始终抱在怀里的王文君推开，看着她跟雪花一样苍白的脸，掏出装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有没有必要打个120去县医院检查一下？”
“医院？”王文君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下，猛地睁眼，全身都绷紧了，"不！不用！我没事！"
语气又急又硬，根本不像一个刚刚被人从火里拖出来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真的……不用麻烦。"
之后，仰面躺在人行道上，缓缓地闭上眼睛，一张满是胶原蛋白的俏脸上，疲惫与惶恐交织在一起。
李涛盯着她的脸，眨了两下眼睛，起身扭了扭腰，有点疼，但问题不大，收起手机。
身边，络腮胡子正看向冒出滚滚浓烟的桑塔纳，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大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啧啧，可是白瞎了这么好的车，二十万眨眼工夫就烧没了。作孽呀！”
李涛站直了，朝他深鞠一躬：“老哥，刚才多亏了有你，不然，会出现什么后果很难说。大恩不言谢，以后有机会去榆树乡的话，就去乡政府办找我，我叫李涛。”
“等会儿我还要坐班车回乡里，时间有点紧。等下周六我回县城，请老哥上饭店，还请务必给兄弟一个机会。对了，老哥，您叫什么名字？”
说这些话，他的眼角瞄到王文君正在关注他们这边。
络腮胡子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大大咧咧地摆手：“谢啥谢？一顺手的事儿。说实话，我陈亮活了三十八年，头一回遇到你这么勇敢的人，我都觉得臊得慌，有心救人却没你那胆量。”
“唉呀，我那根钢筋棍你没拿回来吧？哎，也对，你刚才光顾着抱她逃命来着，这不能怪你，等会儿我自己捡回来。”
说着话，紧了紧身上穿的军用黄棉袄，眼睛又瞄向持续燃烧的桑塔纳。
李涛这才注意到这人的装扮挺有意思，不光是穿着明显有年头的军用棉袄，还戴了一顶毛都快掉没的栽绒帽子，尤其脚上穿的那双黑棉鞋，鞋尖处竟然还打着补丁。
就这一身……说实话，在东北，八十年代都没什么人穿这个了。
他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很自然地问：“陈哥，你干哪一行呢？”
陈亮露出腼腆的笑容，指了指身后的陈亮商店，又指了指商店旁边的陈亮游戏厅，最后指向隔了两家的陈亮五金商店：“都是我的买卖，也不挣啥钱，勉强饿不死。”
李涛目瞪口呆，不说别的，就刚才他们说话这一会儿，商店里就进出了三拨顾客，游戏厅那边不时地有人进出，就连五金商店门口都停着两辆小四轮拖拉机，车斗里装了不少扫帚铁锹、塑料布之类的。
就这还不挣钱？
这时，王文君也终于“缓”过来了，慢慢地起身，揉了揉右腿膝盖下面，也朝着陈亮鞠了一躬，说了一大通改日重谢的好听话。
轮到李涛这里时，却只有一句：“把你电话号码告诉我。”
“不用了吧？”李涛淡淡地回应，同时认真打量王文君。
这女人长得还真不错，身材苗条，该胖的地方胖，挺拔傲人，该瘦的地方没有一丝赘肉，尤其这张清丽绝伦的脸，成熟妩媚，还有一种淡淡的书卷气。
看来，副市长同志的审美还是在线的。
“好，那你把手机借我用下，我打个电话。”王文君伸出保养得纤细晶莹的手。
虽说李涛对这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冷淡不太满意，但还是很大度地把他的波导递了过去。
王文君极快地按下一串号码，然后就听到了她的小包“嘟嘟”的手机铃声，还手机时小指在李涛掌心划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同时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拦住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李涛目送出租车消失在风雪之中，十多秒钟都没动地方。
陈亮捅了捅他的胳膊：“小兄弟，瞅她最后看你那一眼，像是对你有意思啊，加油，能泡上这么有钱的，以后啥都不用愁了。”
李涛这才发现这个陈亮可不光是会过日子，嘴还挺贱的。他连忙转开话题闲扯了一会儿，再三感谢之后，打车直奔汽车站。
说起来，这年月往农村跑的长途汽车，别说是下雪了，只要天上不下刀子，什么天气都敢跑。
买票，进站，上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李涛透过哈气形成的霜往车外看，神经质般地笑了，感觉自己脑子被驴踢了，还是那种个头大蹄子圆的东北驴踢的。
要不然咋能在大学四年同学，因为刘丽颖家里困难，就偷偷地拿父母辛苦挣来的钱多次资助她？
还为了她参加省考特意挑选了南平这个本身就很偏远的县，考上县政府办，结果，一年后，又因为得罪赵诚这个副县长公子被调到二十公里之外的榆树乡党政办科员岗位。
这趟班车就成了他每周必坐的，就像今天一样，每次都有很多人挤进这个闷罐子中，大包小包的占满过道，烟味、汽油味混合在一起，如同生活的味道一样，说不清道不白。
李涛闭上眼睛，脑海里晃过上辈子被分手后很是下贱地在咖啡屋里苦苦哀求的场景，小声嘀咕：“老子真特么瞎了眼！”
“还为了她无心工作，吃喝嫖赌，浪费了大半生，啧啧！”
雪中的山路极其难行，班车碾过一段结冰的路面，侧滑出小一米多，吓得车内的人们惊叫连连。
李涛紧紧抓住前座，忽然笑了。
上辈子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想的都是刘丽颖，可这一辈子，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想她，反倒是刚才那个拒绝去医院的女人身影总在脑海里飘荡。
路还是不一样了。
……
五点半，雪基本上停了，天也黑下来了。
李涛直接往乡政府而去，他想拿回前天写了一大半的材料，回宿舍再继续写。
党政办在二楼西数第三间。
刚进大院里，李涛就发现那间大办公室亮着灯，平时基本没人动的两个窗户的窗帘还都拉上了。
这倒是让他好奇了，今天可是周日啊，领导值班也不至于跑去那间大办公室啊！
想到平时党政办主任马成功和办公室祁海兰之间眉来眼去的样子，李涛的脚步停下来，扯了扯嘴角，这会上去……万一看到不该看到的，算不算抓住了领导把柄？
可这把柄抓在手里会不会烫手？
过了片刻，他轻笑一声，其实根本没必要纠结，材料还在办公室，会不会烫手他都必须上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