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从有了电脑和打印机这两样东西,陈岭看到的绝大部分文件和材料都是规规矩矩的打印体楷书,突然看到一个手写的,而且字还写得特别好看,这就引起了他的兴趣。
不过,在快速浏览了一遍几张纸上的内容之后,他叹了一口气,放到了一旁。
怎么说呢?
这一份材料数据详实,行文流畅,没有半句废话和套话,跟陈岭本人的工作作风倒是相当吻合,可问题是这里面列出的一、二、三……等等工作计划与思路,跟往年相比,步子迈得太大了一些,有点不切实际了。
更关键的是,这里还提到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如何有效减轻农民负担?后面还洋洋洒洒地给出了所谓的解决方案——搞乡域经济!说白了,就是统筹全乡资源,以各种灵活方式打造厂矿等经济实体。
且不说解决方案有没有道理,光是减轻农民负担这个话题……是一个乡一级组织敢提的吗?
不要命啦?
如果抛开以上这些问题,说实话,陈岭觉得这是他大半生官场生涯中看到的最出色的汇报材料。
可惜,可惜,目前没有太多参考价值。
当然,对于下面办公室成员之间的那点小把戏,他也看得很清楚,这个李涛啊,还是太年轻了,竟然用这种小手段来越级递材料,实在是跟他985高材生的身份不太相匹配。
这种人,走不了太远。
下完定论之后,又拿起桌上的材料,稍做思考,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当然,他也没打算在马成功面前提起这事,因为这点事影响内部团结不值当。
与此同时,大办公室里,刘俊生捂着嘴,“扑扑”地强行把自己的笑声压缩成手指间喷出的气,指着门小声对祁海兰说道:“把,把门关上。”
刚从外面打水回来的祁海兰不解地皱了皱眉,很自然地随手关上了门。
刘俊生这才憋着笑说了自己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一幕:“……你可不知道,当时李涛那个紧张啊……领导本来就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这下好了,连最基本的稳重都做不到,还能干什么?”
祁海兰听完故事,也笑:“毕竟年轻了一些,再过几年就好了。”
刘俊生收起笑容,看着面色红润得像新婚小媳妇似的祁海兰,有些吃味:“昨晚……”
嘴里刚冒出这两个字,就被祁海兰打断:“昨晚最辛苦的人应该是你吧?为了进步,你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这一点得跟你好好学习。”
刘俊生垂下眼睑:“一顿饭而已,能花多少钱?”
“是吗?”祁海兰眯起了眼睛,声音轻飘飘的,“你觉得那仅仅是一顿饭吗?那是钱的事吗?”
女同志毕竟是女同志,第一个出轨对象竟然会主动把她推给别人,甚至还给创造条件,虽说她自己老早就勾上了,可毕竟性质不同。
这让她多少有些情绪。
刘俊生冷笑:“祁海兰,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别以为谁都是瞎子,看不出你的真实想法。”
“你……”
祁海兰刚吐出一个“你”字,身后的门就被马成功推开,冷眼扫了一下两人,假装没听见他们两个刚才的对话,冷静地安排工作:“小刘,县文化局宣教科有四名同志要来乡里检查文化站建设情况,你代表咱们乡里和文化站李站长一起作陪。”
刘俊生的眼睛当时就亮了,不过,兴奋之情掩饰得很好,还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主任,我这级别能跟人家说得上话吗?”
马成功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里透着满意:“这跟级别扯不上关系,让你去,你就代表着咱们乡政府抓重点顾全局,具体接待之类的让刘站长他们去安排,你把好关。”
还有句话他没说,他自己今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跟陈书记一起研究汇报材料,而主管文教卫生的副乡长又请假了,总不能把这种任务安排到另一位党委委员的副乡长或党委副书记身上吧?
何况,那一位副乡长还因为马上就要内退的缘故,已经很少来上班了,副书记还在市党校进修。
更不可能让书记和乡长两位大拿为这点事操心。
刘俊生再三保证圆满完成任务之后,迈着稳重的步子出去了。
马成功又吩咐祁海兰:“你今天哪里都不能去,就守在电脑旁边,必须保证能在陈书记提出意见之后,咱们一起第一时间修改,这是大事,不能有半点含糊。”
祁海兰重重地点头。
马成功盯着她略有些红肿的嘴唇,感觉有些燥热,转身出去,回到自己办公室拿了那份精心炮制出来的报告敲开了隔壁的门。
李涛从财政所回来的时候,看到祁海兰正拿了把小镜子抹口红,开着玩笑说道:“祁姐,你已经够好看的了,再抹下去,还让不让别的女同志活下去了?”
祁海兰微微发愣,随即接上话:“嘿,没想到小李你也有嘴甜的时候,对了,你刚才怎么会那么着急,还跟领导撞上了?”
说完,认真地观察着李涛的反应,她可不信李涛会干这么毛躁的事,这里面肯定有别的事,她有必要了解一下。
可是没等李涛开口,马成功就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看了李涛一眼,拎了把椅子坐到祁海兰身旁:“咱们这个材料领导已经看过了,有几处需要修改,马上动手吧。”
李涛平静地看着斜对面的两人一通忙碌,知道自己花了大半个晚上弄出来的东西大概率是被领导抛弃了。
其实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他写的材料里面提到了一些观点和做法实在是太大胆了,以陈岭的稳重个性不予采用也很正常。
但自己的目的也应该达到了一部分,至少马成功想往他身上泼脏水已经不可能了。
不过,是不是应该向马成功解释一下,自己写的材料为什么会出现在领导手里?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只要马成功不提这事,他就当没有。
实际上,老马同志很忙,花了近一个小时,仔细改完之后,又拿着重新打印的材料出去了,全程都没看一眼李涛。
过了半个多小时,又拎着材料回来了……
就这样折腾了近一天时间,到下午五点钟时,终于没再拿回来修改。
五点十分左右,李涛听到了楼下有小汽车动静,随后,陈岭高大的身影从门口路过,应该是准备连夜赶到县城了。
因为专题汇报会提前到周二开了。
李涛猜得没错,陈岭连家都没回,坐上乡里那辆普桑之后直奔县城。
此时的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看了看车窗外的皑皑白雪和阴得厉害的天空,把目光投向县城方向。
他今年四十九岁了,这个年龄还在乡镇一级打滚,在干部年轻化已渐成趋势的当下,其实有点尴尬了。再不动一下,这一辈子可能就要止于正科级了。
他有点急。
在榆树乡党委书记这个职务上他一干就是五年,虽说并没有做出特别出色的成绩,却也不是酒囊饭袋,该做的工作一样都没少做,可以说上上下下都很满意。
可就是上不去,究其原因,不就因为上面没人吗?
这一次他就要借着汇报工作的机会,先给那一位被市委委派到南平听汇报的副书记海志华留个好印象,然后让市委办公室的战友帮忙牵个线,尽量能跟这一位挂上关系。
争取明年能往上挪一挪。
所以,这一次的汇报工作对他来讲,还是一块敲门砖。
……
李涛在下班前就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杂物之类的,一直磨蹭到祁海兰离开,隔壁的马成功也走了,楼里安静下来,才站到办公室门口,抽着烟耐心地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很快,目标出现了。
专门给领导办公室打扫卫生的张姐拎着个编织袋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看到李涛笑着打招呼:“小李,还没下班呢?”
“张姐,我有个事想求你帮个忙,”李涛说着话从自己的半大军棉衣口袋里摸出一瓶酒塞进张姐手里,声音小了很多,“张姐,我今天交了个材料,被领导批了几句,想拿回来改一改,可领导给扔废纸篓了。”
陈岭有个习惯,凡是在他那里不过关的材料都会扔进废纸篓。
李涛也是偶然间知道的。
张姐略有些为难:“小李,按规定领导办公室拿出来的东西当天晚上必须烧掉……”说到这儿紧了紧手里的酒瓶子,最终还是松口了,“算了,真要是你写的东西拿回去也算不上是啥大事。”
“谢谢张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兄弟开口。”
“不用这么客气,只要你别让领导看到就好。”张姐谨慎地提醒他。
还别说,李涛真的从陈岭办公室的废纸篓里捡回了完整的材料,再三感谢张姐之后,郑重其事地塞进怀里回了宿舍。
他之所以还要把材料找回来,是因为他坚信陈岭会在明天早上之前赶回乡里来找他要材料。
前世,他后来听人讲,陈岭半夜接到一个电话,急得头发都差点白了,连夜赶回乡里,召集马成功等人加班加点到早上六点钟,勉强凑合了一篇能糊弄过去的报告。
内容……跟李涛昨晚写的那一份有共通之处,但质量上就没法比了。
所以,这份报告必须留在手里,他可没精力再重写一份了,大不了告诉领导这是备用的。
正如他所料,半夜十一点钟,他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