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陈岭一提到李涛，马成功当时就活过来了，心说好戏终于要开始了，跟他和刘俊生、包括祁海兰在内为了那份报告连着加班两天比起来，李涛在干什么？
周六跑去县城，周日快到晚上了才回来，这两天闲得没事干，还跟人家新来的美女同事打情骂俏……反正两相对比，自己这边可就太突出了。
陈书记问李涛时，脸色也明显不太好看，搞不好是要当面批评。
在转瞬间想到这么多，马成功决定再给李涛上点眼药：“陈书记，李涛那孩子，估计是对我下午安排他在外面督促村民们扫雪的事有了点想法，刚才来之前，我还亲自跟他说，晚上有饭局，要给陈书记接风，可这孩子，到现在也没来。”
“是吗？”陈岭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脸色仍旧不太好，却也没表露出太多信息，只是扫了一眼指挥着服务员上菜的刘俊生，李涛能写出那么大气严谨、放眼全乡经济发展的汇报材料，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不来参加饭局了？
这有可能吗？
联想到李涛用了非常冒险的办法才把材料递给自己，再结合刚才祁海兰和那位新来的女同志之间的交锋，甚至两人交锋之前马成功那一声咳嗽……陈岭看向马成功的目光有些冷了。
当场掏出手机给刘宝庆打电话：“宝庆，你去把李涛接来。”
声音有点小，乍一听就跟“把李涛叫来”差不多。
马成功就是这么认为的，他觉得领导还是想拉一把李涛，刚要接上话，陈岭身旁的王兵开口了，“陈书记，我可是听说你跟党政办的同志们光是修改材料就用了一整天，现在看，这真是好事多磨呀。”
另一边的曹玉良不甘落后：“陈书记，要我说呀，应该给党政办的某些人加担子了，我虽说没看到报告内容，但能得到市领导的高度认可，说明不光是写得漂亮，更重要的，应该是可操作性强，是可以当做明年全乡工作指导方针的。”
“甚至很可能还有推广意义，不然市领导不会这么感兴趣，所以，能写出这种汇报材料的人，并且能让陈书记点头通过，我个人觉得值得培养，建议这第一杯酒应该让党政办的人来敬陈书记。”
其实作为纪委书记，论资历还是党委内部第三人，他在这个场合说这些话不太合适，可他还是说了，说完还看了一眼马成功。
马成功就像一部收到电讯信号的手机，立刻被激活：“感谢曹书记对我们的鞭策与鼓励，说句实话，汇报材料的主笔人可不是我，而是小刘。”
说到这儿，他起身招呼站在包间门口催促服务员的刘俊生，“小刘，快进来，给陈书记敬酒！”
灯光下，王兵也好，曹玉良也罢，甚至平时察言观色非常厉害的马成功，都没注意到陈岭的脸上出现了微表情：左脸的肌肉非常隐秘地跳动了好几下，左侧嘴角也跟着勾动。
只有海胜男和赵剑峰两人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眼眸，几乎同时将目光从陈岭脸上挪开，很自然地投向满脸激动、走路时左脚绊到了右脚、差点摔个大跟头的刘俊生。
海胜男收回目光，看似不经意地瞄向陈岭。
对面，王兵已经把满满一杯近一两半白酒递到了刘俊生手里，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刘俊生端着酒杯的手有点哆嗦，但最后还是稳住了，弯腰用两手端着送到了陈岭面前。
陈岭却像没看见似的，从身后拿出自己的包，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还笑着跟曹玉良说道：“曹书记，你不是想看汇报材料吗？”
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人们，在看到陈岭从包里掏出来的几张稿纸之后，渐渐地安静下来。
距离最近的刘俊生一眼就看到那竟然是一份手抄稿，字写得很漂亮，特别工整，让他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随即，他想到了，这……不是李涛的字吗？
当然，是谁的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书记竟然说这就是那份让市里领导高度重视的报告，不会是拿错了吧？
跟他一样想法的还有马成功，毕竟除了他和刘俊生、祁海兰，在座其他人也只有陈岭知道他们费了好几天时间弄出来的材料是什么样的。
曹玉良接过去只瞄了一眼就开玩笑一样地说道：“陈书记，咱们党政办的同志还真会过日子……咦？这字可以啊，谁写的，是小刘吧？”
马成功的字他是认识的，跟这个没法比，以为是刘俊生写的，头都没抬就随口问了一句。
刘俊生脑子可不笨，见陈岭掏出这份手写材料之后，非常笃定地递给了曹玉良，他的脸刷地一下子就白了，脑袋里一片空白，酒都洒到了手上也没察觉到，咬着牙抬头看向马成功。
马成功的表现也不比他好多少，甚至比他更失态，手伸过去抓住了那叠稿纸的边缘，又很快收回来，两眼直直地盯着上面的字，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很多。
李涛的字，他还是认识的。
可为什么李涛写的东西这么神奇地出现在这里？
人们都在关注曹玉良手里的东西，只有王兵注意到了刘俊生和马成功有点不太对劲，轻声咳嗽了一下，算是提醒他们不要失态。
同时，两道眉毛深深地皱起，他觉得事情好像跟马成功他们说的不太一样，出岔子了！
坐在对面的海胜男始终观察着这一切，最后把视线落到了曹玉良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
曹玉良一开始还在漫不经心地看，毕竟这种汇报材料他看得多了，就算是受到了市里领导的重视，也就是其中一些说法可能比较符合领导意图而已。
可是他大致看了半页之后，眼睛却越瞪越大，急切地翻到了下一页，引得桌子旁边的人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到底是什么样的稿子让他看得这么入神？
可是领导在看材料，谁敢凑过去一起看？
只能等领导看完之后再说。
整个大包间里只有偶尔响起的翻动纸张的声音，如果说还有其他动静，那只能说是马成功和刘俊生两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了。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人拉开。
陈岭的司机刘宝庆和李涛一前一后走进来。
刘宝庆皱了一下眉头，走到曹玉良和陈岭中间，把挡在他面前的刘俊生拉到一旁，低头在陈岭耳边小声说道：“领导，我去的时候，他还在跟一群人铲雪。”
说完，退出包间。
陈岭扭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李涛。
李涛现在的形象可不怎么样，头发有点湿，脑袋顶上有热汗在蒸腾，脸倒是红扑扑的，一看就是急着赶过来的。
而且连外套都没穿，羽绒服搭在胳膊上，裤脚上还有冰和泥，冻了之后有点化开了，在往下滴水。
脚上的鞋就更不用提了，全都湿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陈岭强压住自己想要站起来的冲动，嘴唇动了好几下，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不是不想说，而是在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本来李涛就因为刚才自己冲动之下当场掏出那份材料而即将被捧到天上去，如果这时候他再加一把火，不光会严重影响内部团结，还会给李涛树立太多敌人。
想到这些，他闭了闭眼睛，转回头看了一眼赵剑峰。
一直在关注着陈岭一举一动的赵剑峰，立刻扬手招呼李涛：“小李，你怎么回事嘛？大家都在等你了，赶紧过来。”
李涛连忙两手抱拳，弯了一下腰，“不好意思啊，我宿舍门口雪太厚了，就自己动手清了清，没想到这一干上活，倒把吃饭的事儿给忘了。耽误大家了，对不起！”
不然呢，他还能说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是马成功给他穿小鞋吗？那只会让陈岭为难。毕竟马成功也是党委班子成员，陈岭能在这场合直接训他吗？
给人留面子就是给自己留面子，这个道理李涛还是懂的。
他从旁边拎了一把椅子凑到了周德成身旁：“周所，跟你挤挤呗。”
周德成早就让出了放椅子的地方，还把祁海兰那把椅子往海胜男身旁推了推。
这时候，曹玉良已经大致看了一遍材料，满脸兴奋地伸出大拇指：“陈书记，也难怪市里领导会这么重视，就这材料上写的东西，落到实处，咱们乡的经济可就要一飞冲天啊！”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可能有点拔高，但也离事实不太远。
说到这儿，抬头看向马成功时，稍愣了一下，但还是说道：“小马和小刘这一次是拿出真本事了，能写出这么有分量、还能实操的材料，相当可以了！”
赵剑峰刚给李涛递过去一只空杯子，手往回收时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斜对面稳稳坐在那里的姑娘。
果然，如他所料，海胜男也看出了什么，两只杏眼瞬间睁大，又立刻恢复原样，见他看过来，甚至还对他挤出一个笑容。
周德成大概是笑点太低了，又用拳头捂住嘴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