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晨六点，京州国际机场。
一场罕见的大雾罩住了整个停机坪，惨白的晨曦压在云层后面，只漏出几缕冷光，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航站楼外，寒意顺着风往人衣领里钻。
贵宾出口通道处，三辆涂装醒目的警车一字排开，红蓝警灯在浓雾里无声闪烁。
警车中间，停着一辆崭新的豪华考斯特中巴，车窗擦得锃亮。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站在最前方，肩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高级警官常服，皮鞋一尘不染。
在他身后，六名级别不低的公安干警分列两侧，站姿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是汉东省内迎接京城来客的最高规格。
“这位新来的徐组长底细谁也摸不清，听说年纪不大，脾气倒是冲得很，昨晚直接把最高检那个侯亮平给扒了制服。”
一名站在后排的副处长压低声音嘀咕。
“少说两句。”
另一名警官迅速碰了碰同僚的胳膊，低声提醒：“把风纪扣系紧点，没看见祁厅长亲自盯着呢？”
两人立刻闭嘴，重新挺直腰板。
祁同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距离从京城飞来的最早一班红眼航班降落，已经过去整整半个小时。
自动玻璃门开开合合，走出来的只有几个打着哈欠的机场工作人员。
别说徐骁，连半个巡视组的人影都没有。
祁同伟眼底掠过烦躁，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准备好的、属于地方大员的完美笑容。
一名机要警员急匆匆从航站楼里跑出来，脚步在湿滑的地砖上踉跄了一下。
他顾不上敬礼，直接凑到祁同伟耳边。
“厅长，查清楚了。”
警员声音发紧：“徐组长一行人根本没买头等舱，也没走这边的VIP通道。他们十分钟前从T2航站楼普通出口离开，上了一辆无明显标识的普通中巴，现在已经离开机场，上了高速。”
祁同伟嘴角那抹标准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
一阵夹着水汽的晨风灌进贵宾通道，卷起他整齐挺拔的常服下摆。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加密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
红毯、警车、专车、最高规格接待。
他原本想在第一关就把这位钦差高高捧起，再用酒局、汇报和请示，把人架空在招待所里。
可徐骁根本没给他开局的机会。
祁同伟缓缓转头，看向空荡荡的高速公路方向。
他眼底那层伪装出来的热情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以及压不住的震惊。
高育良昨晚的警告，在这一刻重新砸回他耳边。
这个徐骁，不吃地方这一套。
同一时间，一辆黑色中巴正行驶在直奔京州市区的高架桥上。
车厢内气氛冷肃。
徐骁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依然是那件深色中山装。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京州高架桥和浓密晨雾，目光没有半点波澜。
机要秘书坐在前排，刚挂断一个内部电话，转头汇报：“局长，机场那边传来的消息，省公安厅的人在贵宾通道摆了很大的阵仗。”
“三辆警车，专车等候，带队的是祁同伟。”
徐骁闻言，脑海中迅速翻过那份清晰无比的剧情记忆。
汉大帮，秘书帮，沙李配。
这些势力在汉东盘根错节。
祁同伟搞接机，表面上是恭敬，实则是用地方的潜规则试探他的底线，想把巡视组的锐气消磨在寒暄和推杯换盏里。
“三辆警车，还要地方长官亲自站台。”
徐骁嘴角扯出一点冷意，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这位祁厅长，倒是真懂排面。”
秘书点了点头：“他们这是想把我们架起来走流程。局长，咱们现在已经进了京州市区，要不要先给省委沙书记那边打个电话报备一下？”
“毕竟巡视组落地，按照常规……”
“打招呼？”
徐骁直接打断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丁义珍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飞去了美国，几百亿的烂摊子砸在京州。现在整个汉东省委班子，估计正忙着互相试探、互相甩锅。”
“沙瑞金也在岸上看着水里的动静。”
徐骁语气平静，却压得车厢里没人敢插话：“我们现在去报备，就是给他们缓冲和串供的时间。”
“我来汉东，不是来走亲戚的。”
他说完，抬起眼皮。
秘书立刻坐直了身体。
徐骁太清楚陈海和季昌明此刻的处境了。
因为侯亮平的泄密，汉东省检现在绝对是一锅煮沸的乱粥。
“通知司机，改道。”
徐骁下达指令：“不去招待所，不去省委，直奔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他停了半秒，声音压低。
“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中巴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猛地变道，驶离原定路线，直奔京州市中心。
早晨七点半，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大院。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大院里已经有三三两两刚来上班的检察院干警。
有人手里拎着食堂打包的包子，有人夹着公文包互相打招呼，讨论着昨晚丁义珍外逃的爆炸性新闻。
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撕裂了清晨的安静。
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中巴，几乎贴着办公大楼台阶稳稳停住。
刹车带起一阵冷风，将门前的晨雾冲散。
车门发出一声气压释放的闷响。
两排穿着黑色风衣的督办员率先下车。
他们动作整齐，面无表情，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下车后，迅速在台阶两侧拉开半包围的警戒阵型。
沉重的皮鞋踏在花岗岩地面上，声音一下下砸进众人耳朵里。
大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拎着包子的年轻干警愣在原地，嘴巴微张。
几个准备上楼的处长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有人下意识想上前询问，却被督办员冷冷看了一眼，脚步立刻停住。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徐骁踩下台阶。
早晨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究和震惊的目光，只是抬手扶正深色中山装的衣领。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块“汉东省反贪污贿赂局”的烫金铜牌。
目光冷得像刚开封的刀。
现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徐骁放下手，看向身旁的黑衣助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门口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封控大楼出入口。”
“所有人员原地待命。”
“今天这里，不接待任何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