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为什么?因为在周泗安看来,诺森所有业务部门里,并购及战略咨询部是离核心业务最近的地方。
TMO做的是运营支持,工作稳定,却很难直接创造收入。项目做得再漂亮,奖金也有天花板。
并购组不一样。
一个项目从前期提案,到正式签约,再到最终交割,几乎每一个环节都在那里发生。团队直接面对上市公司、基金和企业老板,奖金跟项目挂钩,履历也跟项目挂钩。
在金融行业,越靠近交易,价值通常越高。
她知道并购组意味着更长的工时、更大的压力,但也意味着更高的收入和更多的机会。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想让这位新来的MD知道,自己拼命想进并购组,最现实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多赚点钱。
她沉默一瞬,把那些难以启齿的窘迫咽了回去,才开口:“我想接触更完整的交易流程,也希望能锻炼自己的专业能力。”
“在TMO不能提升?”他面无表情反问。
“能,但不一样。TMO更多是流程支持,我想离交易本身更近一点。”
“离交易近,然后呢?”
周泗安卡一下:“能学到更多东西。”
“学什么?”
“模型、估值、谈判、项目执行。”
“你现在会哪一样?”
字字句句诘问戳人心扉,周泗安胸口发闷,安静下来。
褚诤语气没有起伏:“并购组不是培训班。谁不可以学?”
职场上,从来不缺肯学、肯熬、肯加班的人。他为什么不用一个今天就能上手的人,偏要等她从头学起?
褚诤又说:“你不会模型,不会估值,没跟过交易,也没有能直接带进项目的经验。M&A缺人,但不代表什么人都缺。”
他没有直说什么都不会要你干什么,但周泗安的脸色还是白了白,她站在原地,忍了又忍,喊他名字。
“褚总。”
褚诤掀眉,见她脸上多了几分笃定,听到她问:“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他皱眉:“什么意思?”
思来想去,周泗安也只能想起几年前的事情。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通,自己还有哪里惹他反感。
思及此,周泗安那些低眉顺眼的局促退下去一点,只剩下一股很生硬的倔,和想问个明白的确定。
“我只是想知道,您拒绝我,是因为我确实不合适,还是因为您对我本人有意见?”
褚诤漫不经心反问:“你觉得呢?”
她如实回答:“……我不知道。我承认,过去因为年少无知,做过一些不成熟的选择,伤害了人。但那些都是工作以外的事。如果您是因为这些,对我有先入为主的判断,我觉得不太公平。”
褚诤眉梢一抬,脸上明晃晃写着荒唐两个字:“什么叫不公平?”
周泗安抿紧唇,没说话。
旁边那个男人倒是笑了声,语气散漫:“Reid,人姑娘这是怀疑你夹带私人恩怨呢。”
什么私人恩怨,都没有交集,莫名其妙。褚诤没理,看着周泗安,说:“你曾经做过什么是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也没那么闲。”
周泗安脸上的血色淡了些。
褚诤无视她脸上的难堪。他没有义务保留她的体面跟照顾她情绪。
前台项目里,比这更难听的话多的是。客户、律师、审计、买方卖方,没人会因为她难堪就把话说得好听一点。
“你连别人的否定都接不住,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扛住M&A?项目不会迁就任何人,至少目前,我看不到你有任何适合来并购组的地方。”
她身上那点从贫瘠日子里长出来的硬气和自尊,平时藏得很深。可真被逼到墙角,也不是不会冒出来。周泗吸了口气,又呼出,就这样反反复复。
“……褚总,我知道自己缺经验,缺能力,也缺很多东西。可这些东西,不都是进入一个新的领域之后,才有机会慢慢补上的吗?如果一个新人永远因为没有经验,所以没有开始的资格,那这个行业里所有人的第一笔交易,都是怎么来的?”
她笑,轻飘飘的,也不知道什么意味:“包括您。您的第一笔交易,也是从一开始就会的吗?您刚从纽约调来上海,面对新的项目、客户和内部流程,难道不需要时间重新熟悉吗?”
一看就是刚出社会没多久,没那么圆滑,心里不服,脸上也藏不住,褚诤没有接话。
骆尧挑眉,看了一眼好友,把人姑娘惹得都快哭的人是他,情绪却莫名比人家还重,脸色臭得像踩了半天狗屎。
他看不下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个低压的氛围,对褚诤说:“差不多得了,人姑娘是找你争取机会,又不是来参加IC答辩的。收起你这副审人的样子。”
骆尧转头又看周泗安,笑眯眯的:“你别太往心里去。Reid说话就这样,做事标准高,表达方式也直接。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周泗安没说话。
骆尧看了眼时间,问她:“你吃饭了吗?”
她摇头。
“那正好,我们菜还没上,你要是不介意,先坐一会儿,吃点东西再走。”
“不用了。”周泗安摇头,她已经清醒过来。她今晚实在是太冲动了。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再继续站下去,只会显得更像一场笑话。
她掀眉就对褚诤说:“抱歉,褚总。今晚是我冒昧了,这番话,您就当没听过。”
说完,她转身就走。
骆尧夹着烟,目光还落在她离开的方向。
“这姑娘还挺有脾气。”
褚诤置若罔闻。
骆尧偏头看他:“她刚才说伤害了人,该不会伤害的是你吧?所以才故意把人卡在部门外?”
出门忘记吃药了,不着四六。褚诤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改行当编剧了?”
“啧,我就好奇八卦一下。”
“一个想转岗的员工而已。有什么好八卦的。”
啧,这人就是吐不出象牙。骆尧懒得跟他计较,问:“你真不打算给她机会?”
“什么机会?她现在连基础门槛都没过。”
这个年纪就能做到诺森上海并购组的MD,褚诤靠的当然不只是履历好看。
除了他自己能力够硬,手底下也从来不留庸才。跟他做事的人,哪怕只是低年级,也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这次褚诤来上海,本来就是来收拾许志强留下的烂摊子。原来组里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只是占着位置,都得重新过一遍。
骆尧在旁边听了几句,也大概明白过来。那个叫周泗安的姑娘,交易经验几乎没有,模型不熟,估值也没真正做过,会被褚诤筛掉也不奇怪。
只是……好吧,他觉得有点可惜,骆尧轻叹口气:“模型不会,可以测。估值不熟,可以考。交易没跟过,也可以从最底层的活开始做。我看她是真想进M&A。你们部门不是正好在招新人?让她跟外面的候选人一起参加考核。能留下,是她自己的本事;留不下,也没什么可说的。”
骆尧乜斜他,又笑道:“顺手还能落个人情。你刚来上海,多少给人留点好印象,总不是坏事。”
内部调人只能先补缺口,保证现有项目不掉下去;真正要把团队重新搭起来,还得从外面招人,所以褚诤早就让琳达安排了下一轮候选人测试。
校招生、社招、海外办公室推荐回来的低年级员工,都会走同一套流程。
骆尧在赴宴前就已经把这事问得差不多了。
褚诤板着一张扑克脸说:“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我这是帮你节约时间。她刚才都被你说成那样了,还能站着把话讲完,说明抗压能力不差。”
骆尧在创投圈待了多年,如今在一家美元基金看消费和企业服务项目。
项目见多了,人亦然。周泗安专业能力如何,他不好说,但她身上那股韧冲劲,他能感受得到。
这种人起步未必快,可真给她一个入口,未必会轻易掉队。
褚诤不以为然:“嘴硬不等于抗压。”
“你试试啊。”骆尧说,“不试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