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午,乔露知道了周泗安面试没通过的消息。
部门里消息传得快,内部调动名单一出来,能去的人、没去成的人,很快就有了结果。
乔露心里替她觉得可惜。
她知道周泗安为了这次内部调动准备了多久,只要有空,就在看估值资料、学财务模型,甚至把以前接触过的项目重新整理了一遍。
奈何,这位新来的MD要求很严格。
并购及战略咨询部现在空缺多,项目也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可能随便放人进去。领导要的是能直接上手的人,最好今天进组,明天就能看模型、跟会议、对材料。
周泗安在TMO做得再认真,也只是熟悉流程。她没真正做过估值,也没独立跟过交易,这些短板摆在简历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临近下班时,乔露去找周泗安,想带她去酒吧坐坐,喝点东西,换个心情。
周泗安拒绝了。
主要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个习惯。
第二天,周泗安醒得很早,主要没睡好,索性就提前出门。
到陆家嘴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已经开门,排队的人零星。
周泗安平时不怎么喝咖啡,更喝不惯冰美式,但今天脑子昏沉,想了想还是买一杯。
拿到咖啡后,周泗安走进大堂。
这个时间还早,电梯间人很少。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正要去按电梯,面前那部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她抬起头,微微一愣。
褚诤站在里面。
周泗安站在门口,一时没动。
褚诤看她:“不进?”
周泗安回过神,立刻走进去:“早上好,褚总。”
褚诤掀眉,像是在想她是谁。
周泗安抿唇,心里没底。那场面试对她来说是大事,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可对褚诤来说,大概只是工作里很普通的几分钟。
胡思乱想间,她听见褚诤问:“几层?”
“二十七。”周泗安赶紧说。
褚诤抬手按下楼层,没再说话。
电梯门合上后,他站在另一侧,背脊挺直,神色冷淡。
电梯上行得很快,周泗安的思绪也乱成一团。昨天刚被拒,今天再提转岗,未免太急。可这样难得独处的机会摆在眼前,她又舍不得什么都不做。
犹豫了几秒,她叫他一声:“褚总。”
褚诤侧眸。
周泗安举了举手里的冰美式,轻声问:“您来得这么早啊,要不要喝点提提神?”
褚诤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不过一瞬,又移回她脸上:“我看起来很困?”
周泗安没想到他会这么回。
“不是。”她下意识摇头,“我只是……”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像是在欲盖弥彰。周泗安默默把手收了回来,低声说:“抱歉。”
褚诤淡漠收回视线,没有接她那句抱歉。
周末,乔露约周泗安去南京西路逛商场。
两个人从一楼逛到三楼,周泗安最后挑中一套炭灰色西装套裙。
她一直喜欢买衣服。开心时买,算是奖励;不开心时买,也能让心情好一点。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很少有新衣服。平时不是穿亲戚家孩子剩下的,就是买大一号,留着第二年继续穿。
以至于她小时候的大部分衣服都不合身。
后来自己工作赚钱了,她在衣服上便比其他地方舍得。与其说喜欢打扮,不如说是在弥补小时候那个什么都不能挑的自己。
周泗安换上那套西装,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
衣服剪裁利落,很适合她。
她没有多犹豫,直接买了下来。
从女装店出来,乔露又被隔壁的首饰店吸引了进去。
她在柜台前看中两条同款手链,一条银白,一条玫瑰金,中间各嵌着一小片贝母。
乔露戴上银白色那条,又朝周泗安勾了勾手,替她扣好另一条:“来来,见者有份。刚好新衣服配新手链,咱俩一人一条。”
周泗安低头看着腕间的贝母,蓦然伸手抱她,“谢谢你,露露。”
“跟我还客气什么。”乔露拍了拍她的背,“谁叫你最近不顺,戴点新的去去晦气。”
周泗安松开她:“虽然这次并购组没进成,但不影响我工资。等会儿打完球,我们去外滩三号吃饭吧。”
这是报复性消费吗?乔露笑着回应:“可以呀,下次周末,我也请你。现在正好是吃蟹的季节,咱们去王宝和吃大闸蟹,我告诉你哈,那里的大闸蟹可是人间美味。”
她去年吃过一次,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出了商场,冷风顺着街口灌过来,乔露立刻往周泗安身边躲。两个人在路边买了一袋糖炒栗子,轮流揣着暖手。乔露剥开一颗塞给她:“等下次休息,天晴了,我们去朱家角住一晚吧,散散心。”
“好啊。”
乔露是苏州人,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她来上海工作后,她父母怕她通勤不方便,给她买了辆奶白色的MINI Cooper。
去长宁网球馆的路上,乔露一边开车,一边在吐槽并购组那边的事。
说褚诤到任第一天只开了个短会,没立规矩,也没提请他们吃饭,简单交代几句便散了。并购组的人到现在还摸不清他的脾气,一个个心里都悬着。
讲得太投入,等导航提醒转弯时,她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车道。
前面就是路口,右侧车流又密。乔露打了转向灯,等了好几辆车,也没人愿意让她。
排在后面的是一辆黑色Panamera。
对方看出她要并线,主动降下车速,留出位置。
乔露赶紧把车开进去,加塞成功,她按了两下双闪表示感谢。
到了下一个红灯,Panamera停在她们旁边。
周泗安偏头看了一眼,隔着车窗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瞧出驾驶座上是个男人。
乔露提前订了两个小时的场地。她们把购物袋寄存在前台,各自换好运动服,简单热身后便开始打球。
周泗安大学时学过一阵网球,后来工作忙,打得不算频繁,基本动作却没有忘。她的球风和性格一样,很少冒险,总要先看清落点再挥拍。
乔露恰好相反。她打球只图痛快,每一拍都用了十足的力气,不管球最后落在哪里。
第一局结束,乔露输了。
第二局,她还是输。
到第三局时,她已经顾不上输赢,只想把周泗安累死。两个人在场上来回跑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谁也没剩多少力气。
结束时,乔露直接坐到了场边。
周泗安拿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自己在旁边坐下。运动服的后背已经湿透,头发也黏在额角,憋了几天的情绪倒是散得差不多了。
乔露喝了几口水,突然说:“你也先别急着死心。”
周泗安偏头看她。
“并购组还在招人。”
周泗安疑惑:“内部调动的名单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那只是先从公司里面调几个人过去救急。”乔露说,“许志强留下那么多项目,原来组里又走了几个,只靠内部调动根本补不齐。”
她也是临下班前听HR的人提起,褚诤接手部门以后,除了让其他组推荐合适的人,还批了外部招聘。
猎头已经开始找有交易经验的分析师和经理,秋季校招也会补一批低年级员工。纽约和香港办公室如果有愿意调回来的,同样可以参加选拔。
后面所有候选人都会统一考核。
“所以这次没进去,不代表以后都没有机会。”乔露总结,“他们的人还没招齐。”
周泗安拧着瓶盖:“可我是内部调动没通过。”
内部调动和外部招聘是两条流程。她已经是诺森的员工,不可能再把简历投给猎头,装成外部候选人重新应聘。
乔露想了想:“正常来说是不行。不过要是招聘经理同意,HR把你加进统一考核名单,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底,还是褚诤点不点头的问题。
周泗安安静下来。
她不久前才收到拒绝邮件,今天再去找褚诤争取,未免显得不识趣。何况那人在电梯里连她递杯咖啡都能堵回来,更不像会轻易改规矩的人。
乔露却觉得,脸皮和机会比起来,根本不值钱。既然并购组还在招人,周泗安就不算彻底出局。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被拒绝一次。
周泗安没有接话,心里倒是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晚上回到住处,周泗安给母亲打了通电话。
她在增城长大。那时增城还叫增城市,以荔枝出名。夏天一到,街边和果园里到处都是成筐的荔枝。
她的父亲是福建人,愚孝又重男轻女,婆媳一有矛盾便让妻子退让。所以在周泗安还小的时候,母亲便和他离了婚,带她回增城跟外婆生活。
离婚后,母亲便独自养家,她文化不高,进过厂,也在工地做过小工,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险些丧命。
工地各方推诿多年,赔偿款到手时,扣除治疗欠款、学费和医药费,已经所剩无几。
她也因此落下病根,不能久站,更干不了重活,只好在增城老城租了间小铺卖水果。
想到那间水果店,周泗安问:“房东还打算卖那间铺子吗?”
“嗯,价钱没谈下来。”母亲停了一下,“你别惦记这个,我们租着也一样。”
“租约明年夏天不是到期了吗?”
“到期再续。实在不租给我们,换个地方也能开。”
话说得轻松,真要换地方却没那么容易。
这水果店开了几年,附近的人都熟了。谁换个地方,客源和生意都要重新开始。
周泗安一直想把那间铺面买下来。
这样母亲不用担心房东涨租,也不必每隔几年搬一次。外婆坐在店里帮忙时,也能安心一些。
只是她工作一年多,攒下的钱离那间铺子还差得远。
母亲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
周泗安看了眼放在桌上的电脑,回答得和平常一样:“挺好的。”
母亲这才放下心。挂电话前,又叮嘱她在上海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总惦记家里。周泗安一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