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日下午,周泗安把合规部退回来的那份客户准入表重新打印了一遍,刚从打印区出来,就看见乔露坐在她工位边上,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你回来得正好。”乔露朝她招手,“快来,国际饭店的蝴蝶酥。”
纸袋一打开,也就五块,陈昊伸手去拿,被乔露先一步拍开。
“这个是给泗安的。”
“就给泗安留啊?”陈昊靠着工位,故意拖长了声调,“我上午帮你补了半份材料,连口酥皮都捞不着?”
乔露一点面子都不留:“你那半份材料,本来就是你自己漏掉的。少在这儿邀功,吃你的空气去。”
陈昊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下垮下来。
“客户又要改估值口径。”
乔露幸灾乐祸:“改吧,改到晚上十二点,正好别吃了。”
陈昊无奈走了,临走前还不忘从盒子里顺走一块。
乔露气得在后面骂他没脸没皮,周泗安没忍住笑一下。
周泗安拿了块蝴蝶酥,坐回椅子上。
乔露也拿着一块蝴蝶酥,边吃边叹气:“你知道这玩意儿多难买吗?楼下排得跟春运一样,我本来都想算了。”
“那这两盒哪来的?”
“找黄牛买的呀。原价三十几,他张口六十。我本来想骂他,后来一看后面那队,算了,花钱买命。”
周泗安失笑,说她真舍得。
乔露反驳:“赚钱就是为了花,反正这点钱也省不出富贵,花不出破产。”
省那几十块,明天也买不上房,当下开心最重要。这是乔露一贯的人生态度。
乔露吃得有点口干,伸手问周泗安要水。周泗安从桌上拿了瓶矿泉水递给她,听她问:“泗安,你真要去并购那边?”
“嗯。”
乔露有点担心:“那Reid不同意怎么办?”
Reid就是纽约总部调到上海的那位新MD,褚诤。
周泗安把最后一点酥皮咽下去,想了想:“那就不去。”
“这么干脆?”
“也不是。先试试。他要是觉得我不合适,我就继续留在管理部。”
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不了就打道回府。周泗安说,“就是以后少给你买几盒蝴蝶酥。”
乔露啊了一声,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
“希望老天保佑我们泗安小仙女心想事成吧。她进了并购组,奖金高了,日子好过了,我的蝴蝶酥才能持续供应。”
其实留在TMO也不是不行。工作稳定,日子也过得下去,只是每个月到账的数字摆在那里,想往前挪一步,都得先掂量很久。
可M&A的位置摆在眼前,她总得伸手试一次。
万一成了呢。
周泗安到家时,室友向雯雯还没回来。
快十点时,向雯雯才拎着几个塑料袋进来,手指都被袋子勒红了,里面全是烧烤和啤酒。
“安,快拿,烫死我了。”
周泗安连忙接过最重的那袋,顺手把门带上。
“你怎么这么晚?”
“临时补了段片子。”向雯雯弯腰换鞋,累得呼了口气,“本来八点多就能走,结果导演又说前面那段不顺,拉着我们重录了一遍。”
她把高跟鞋踢到鞋柜边上,趿着拖鞋往客厅走。
两个人挤在小桌前吃东西。
向雯雯咬了口鸡翅,问她:“你转岗的事怎么样了?”
周泗安手里捏着一串年糕,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
“申请投了,还没什么消息。”
“不是说并购及战略咨询部缺人吗?”
“缺是缺。”周泗安低头把签子上的辣椒拨掉一点,“可他们缺的是能直接上项目的人。我在TMO做流程、盯材料没问题,真到了模型、估值那些东西上,跟人家比还是差一截。”
那封内部调动申请发出去以后,像掉进了海里。她每天开邮箱,总要先看一眼,没消息就关掉,装作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在意。
向雯雯吐槽:“这种事最烦。明明是公司缺人,听上去像给了机会,实际上谁能进去,还是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要。”
周泗安不置可否,嗯一声。
她们两个合租房的时候认识的,向雯雯在电视台工作,话题转来转去的,最后又绕到周泗安工作上,向雯雯问:“那个新来的MD,人看着怎么样?”
周泗安回忆着。
挺惹眼的,按上海话讲,蛮有格调的。
“挺帅的,不过不太好相处。”她实话实说。
向雯雯笑着打趣道:“那你还想调过去?”
周泗安想喝可乐,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拉环一掀,气泡立刻往上冒,呲呲响了两声。她仰头喝了一口,冰得人一下清醒过来,她说:“工作又不是找朋友。”
她想进并购及战略咨询部,本来就不是为了找个好说话的领导。项目、薪水、以后能走到哪里,哪一样都比上司脸色更实际。
内部调动申请交出去后的第四天,周泗安收到了第一轮面试通知。
邮件是HR琳达发的,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地点在并购及战略咨询部的小会议室。邮件末尾还提醒她带上近两年的工作记录和项目清单。
周泗安回了句收到。
她在TMO做了一年多,平时和会议室打交道,大多是进去送资料、开权限、确认流程。真坐在里面被人一条条问经历,还是头一回。
下午两点四十,她提前到了。
谢杭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是并购及战略咨询部的VP,三十多岁,平时见人不多,周泗安只在电梯里碰到过两次。琳达坐在他旁边,电脑开着,手边放了她的简历。
周泗安进去,和两人打了招呼。
谢杭没绕弯子,先问她为什么想从TMO转去并购。
周泗安本来准备过很多说法,什么想接触更完整的项目、希望提升业务能力、对交易感兴趣。可真坐下来,又觉得那些话说出来太像面试模板。
她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
她在TMO一年多,知道一个项目怎么立项,资料怎么进数据室,保密墙怎么搭,客户准入卡在哪一步最麻烦。可她不想一直只站在流程这一头。
想看看,项目真正往前走的时候,模型怎么做,估值怎么定,交易怎么谈下来。
谢杭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接着问她做过哪些项目支持,有没有看过完整的财务模型,她对可比公司法和DCF了解多少。
周泗安没独立做过模型,也没有真正跟过交易执行。她只能把自己会的部分讲清,说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周泗安下意识停住了。
进来的是褚诤。
琳达先站了起来,笑着介绍,说这是Reid,刚从纽约总部调回上海的MD,现在负责并购及战略咨询部,也是这轮内部调动最后拍板的人。
周泗安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喊他:“褚总。”
这人有酒窝,本该显得谦冲温和的,偏偏他看人时神情冷淡,眸光没什么温度。褚诤点了点头,拉开最里面那张椅子坐下,翻开琳达递过去的简历。
“继续。”
周泗安原本还算顺的思路,一下有点乱。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停两秒,才重新把话接上。
她说自己知道并购团队现在缺的不是会跑流程的人,也不是一个从头开始学模型的新人。她只是觉得,自己至少已经看清了差距在哪,也愿意花时间去补。
谢杭又问了几句。
褚诤始终没说话。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的简历,偶尔抬眼,像是在核对她说的东西和纸上写的是不是同一回事。
周泗安说完最后一句,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琳达先合上电脑,客气地让她回去等通知。
周泗安起身道谢,抱着文件夹往外走。
她离开之后,琳达先看了眼谢杭,又转向褚诤。
“怎么样?”
她和褚诤不算熟。
听说这人是北京人。早年曾离开诺森,去外面的基金做过几年直接投资。再回来时,职位就是执行董事,手上管的也不再只是单一的顾问业务。
因为许志强出事,上海并购及战略咨询部一下空了出来。总部权衡过一圈,最后把褚诤从纽约调回上海,直接任命为MD,负责接手团队和遗留下来的项目。
三十岁就坐到这个位置,放在哪里都不能小看。
褚诤垂眼翻了翻周泗安的项目清单:“没做过模型,没跟过交易,连估值都只是看过。她来并购做什么?学徒?”
谢杭没接话。
琳达没觉得意外,点点头,在电脑里敲了两下。
“明白,那这轮就挂了。”
周泗安不知道,会议室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的名字已经被划出了这次内部调动的名单。
她抱着文件夹回到TMO,先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等电梯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刚才在会议室里,她一直坐得很直,生怕自己显得不够稳重。现在人出来了,反而有点后知后觉的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答得好不好。
谢杭问的那些问题,她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来的也没绕。
褚诤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一直低头看简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看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不是乐观的人,但是在结果没出来以前,周泗安还是想给自己留一点希望。
现实比她想得直接得多。第二天上午,周泗安收到了琳达的邮件。
内容不长,感谢她参加内部调动,综合岗位要求和团队现阶段的需要,很遗憾,她暂时不适合这个岗位。
她看完,盯着屏幕停了几秒。
其实心里早有一半准备。模型、估值、交易经验,她确实都差得远。
可真正看到“不通过”三个字,还是有点难受。
她关掉邮件,低头继续核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