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机掉在厚实的地毯上，屏幕仍亮着，通话结束的提示停在正中央。
钟小艾扶着椅背起身，手掌在裙摆上压了两遍，理平衣料上的褶皱。
她没去捡手机，隔着餐桌开了口。
“秦处长既然出身秦家，更该明白家族声誉有多重。汉东情况特殊，你有这样的背景，下来工作更该给人留余地，对你今后的路也有好处。”
秦舒保转着保温杯，将杯盖的螺纹重新对准杯口。
“钟主任今晚是以个人身份赴宴，还是代表中纪委调研，需要先说清楚。代表个人，刚才要求省检处分干部，已经越过职权边界。代表组织，出入这种场所，更需要完整说明。”
钟小艾的手离开裙摆，转身时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她随即挺直后背，弯腰捡起手机，把开裂的保护壳扣回原位。
“今晚只是家属之间吃顿便饭，没必要上升到组织层面。你我都在纪检司法系统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做得太绝，最后谁也得不到好处。”
秦舒保问：“您刚才准备把我调去大西北时，怎么没提这层关系？”
钟小艾把语气放低了几分。
“那是我听了片面之词，对现场情况缺乏了解。误会既然已经澄清，这件事到此为止，大家都能保住体面。”
秦舒保拿起餐巾擦掉杯沿的水迹。
“我不能替纪检部门作出到此为止的决定。发票、录音和现场消费情况都会按规定递交，是否核查，由有权机关决定。”
侯亮平绕过餐桌扶正椅子，仍端着局长架子。
“秦舒保，你别把正常聚餐办成案件。小艾已经给了你台阶，你还抓住一句气话不放，未免太不顾全大局。”
秦舒保问：“侯局认定录音里哪一句是气话，可以在情况说明里标明。至于要求部委领导调阅下属绝密档案，是否属于正常聚餐内容，我无权解释。”
钟小艾拿起手提包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重新端起惯用的官场腔调。
“亮平，今晚的消费由我们个人承担，别给别人留下议论空间。秦处长愿意履行监督义务，就让他履行，我们也会向组织解释清楚。”
侯亮平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经过秦舒保身边时压低嗓门。
“你靠家里挡得住一两回，挡不住所有业务考核。反贪局终究是办案机关，背熟几份文件，抓不回犯罪嫌疑人。”
秦舒保低头核对服务员送来的票据。
“侯局愿意按业务能力评价干部，我很欢迎。提前公开考核标准，书面明确任务权限，谁办不成谁担责，这样最公平。”
侯亮平没再纠缠，推开包厢门追上钟小艾。
走廊尽头的灯落在她肩头，那两处细小的颤动还未完全停下，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让侯亮平搀扶。
秦舒保核对消费项目，把印有山水庄园名称、金额和时间的发票沿折线压平，收进西装内袋。
服务员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等待确认的付款单。
侯亮平赶到前台，把银行卡拍在台面上。
“刚才那个包厢由我个人买单，开私人消费凭证，单位名称一律别填。”
前台经理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已经录入三万八千六百元的消费金额。
“侯先生，刚才秦先生要求按实际项目开具发票，抬头登记为钟小艾女士私人宴请。发票已经由他收走，您可以完成付款，付款人信息会留在系统里。”
侯亮平按住银行卡，手背上的血管鼓了起来。
“谁允许你们没收款就先开票？把原票作废，重新给我开一张个人餐饮发票。”
经理调出开票记录，把状态栏放大。
“电子信息已经上传。作废需要原持票人退回发票，秦先生还要求保留消费清单、订餐电话和包厢预留人信息。前台只是按正常流程办理，无权私自删除。”
钟小艾站在几步外，手提包压在腹前，正对着大厅的玻璃门。
“亮平，把钱付了，我们现在离开。”
侯亮平把银行卡推进刷卡机，输入密码时连续错了两遍。
机器发出提示音，附近两名服务员转过身，他停了几秒，重新输入完整密码。
付款凭条吐出后，经理将顾客联递到他面前。
“侯先生，款项已经收取，请妥善保管消费凭证。订餐登记人是山水集团办公室，按照秦先生提出的核验要求，我们会保留原始登记信息。”
侯亮平抓起凭条塞进口袋，和钟小艾穿过大厅。
门童替他们拉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衣领，钟小艾停在台阶下，等司机把车开过来才迈步。
汽车驶离山水庄园，两侧路灯从车窗外依次掠过。
钟小艾坐在副驾驶，几次点开通讯录，又按灭手机，裂开的保护壳硌着掌心。
“王叔叔刚才反应过头，秦家的势力却做不了假。你暂时别查他的私人档案，也别联系龙都的人打听。越过保密权限，系统会留下记录。”
侯亮平握着方向盘，脚下油门越踩越重。
“他今晚赢在身份，跟办案能力无关。秦家给他套了最高保密级别，他就拿规章吓唬所有人。真要面对地方公安和市里领导，他那套书本本事撑不了多久。”
钟小艾揉着太阳穴。
“你已经在他手里吃过两回亏，还准备跟他硬碰？”
侯亮平盯着前方道路。
“我不会动他的身份，也不会碰他的档案。局里有现成的疑难案件，他是反贪一处处长，接任务是本职。案子办不下来，秦家总不能替他去市公安局要人。”
钟小艾没有接话。
侯亮平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始终朝着窗外，便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车辆开进省检所在街区，侯亮平把车停在反贪局大院门外。
主楼大部分窗户已经熄灯，反贪一处所在的楼层仍亮着两扇窗，值班人员的身影不时从百叶窗后经过。
侯亮平摇下车窗，夜风吹散车厢里的酒气。
他盯着那两扇窗，指关节接连敲击方向盘，钟小艾靠在座椅上，手掌仍按着额角。
“他既然这么爱谈规矩，明天一早，我就让他按规矩去跟市公安局的赵东来碰硬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