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最高检一纸通报批评按在冷板凳上摩擦了整整半个月后,侯亮平终于靠着龙都那边丈母娘家的一些人脉运作,勉强恢复了正常工作。
但他心里的那团火,不仅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秦舒保。
如果不是这个刺头拿着放大镜找他的程序漏洞,他堂堂侯局长怎么会沦为汉东官场的笑柄?
正巧,这周末,中纪委某室副主任、侯亮平的妻子钟小艾,以“探亲兼调研”的名义来到了京州。
侯亮平觉得,反击的机会来了。
他深知自己老婆的脾气和背景。
钟小艾从小在龙都大院里长大,父亲是退下来的实权大佬,她本人在纪委系统也是前途无量。
在钟小艾眼里,汉东这些地方官,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周六晚上,京州市最高档的山水庄园VIP包厢内。
侯亮平特意攒了个局,表面上是给钟小艾接风,实际上却点名让反贪局的几个处长都来作陪,其中重点“邀请”了秦舒保。
包厢里装修得金碧辉煌,桌上摆着茅台和生猛海鲜。
钟小艾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坐在主位上,下巴微抬,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高傲。
侯亮平则像个得胜的公鸡,坐在她旁边,眼神时不时地瞥向坐在角落里的秦舒保。
“小艾,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侯亮平端起酒杯,故意提高了音量,“这位就是我们反贪局一处的秦舒保,秦处长。咱们秦处长可是个‘人才’啊,法律条文背得比谁都熟,连我这个局长办案,都得先过他这一关呢。”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字字诛心。
在场的其他处长都低下了头,谁听不出侯局长这是在告状?
钟小艾放下筷子,目光冷冷地扫向秦舒保。
她早就听侯亮平在电话里抱怨过这个不长眼的手下了。
“哦?秦处长是吧。”
钟小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听亮平说,你们汉东的干部现在很讲究‘程序’啊?连反腐的大局都不顾了?怎么,条条框框比抓贪官还重要?”
秦舒保坐在位置上,连身都没起,只是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鱼放进碗里,淡淡地回道:“钟主任,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的保障。没有程序,反腐就成了私人寻仇,这道理,您在纪委工作,应该比我更清楚。”
此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抽干了。
这小子疯了?!
敢当面顶撞钟小艾?!
钟小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在龙都,哪怕是部级干部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小艾”,这个偏远省份的小处长,居然敢教训她?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秦处长。”
钟小艾冷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了十足的京官派头,“在京城,像你这个级别的干部,连我钟家的门槛都够不着。今天我来汉东,是看在亮平的面子上。去,给我倒杯酒,权当学学规矩。以后在反贪局,眼睛擦亮一点,别站错了队。”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侯亮平在一旁暗自得意,心想:秦舒保,你不是狂吗?
你不是爱拿规矩压人吗?
今天我老婆拿身份压你,我看你低不低头!
你要是敢不倒这杯酒,明天我就有理由让你卷铺盖走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舒保身上。
秦舒保慢慢咀嚼完嘴里的鱼肉,咽下去,然后拿过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他没有去拿酒瓶,而是抬起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钟小艾,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带着一种看戏的玩味。
“倒酒就算了,我不习惯伺候人。”
秦舒保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不过,钟主任,既然你提到了规矩,我倒想请教一下。”
秦舒保指了指桌上那瓶标价不菲的茅台,又指了指包厢奢华的装潢。
“中纪委关于严禁党员干部出入私人会所、严禁违规接受宴请的规定,是去年刚下发的吧?钟主任这次来汉东,虽然是探亲,但毕竟身份敏感。这山水庄园可是出了名的高消费私人会所,这顿饭,算公款还是私款?如果是私款,以侯局长和钟主任的合法收入,怕是消费不起吧?”
“如果是公款,或者是由某些利益相关方买单……”秦舒保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那钟主任这算不算顶风违纪,知法犯法?”
“砰!”
钟小艾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舒保的鼻子怒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查到我头上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我管你是谁。”
秦舒保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着一股彻骨的漠然,“在汉东,只要你违反了纪律,就得受着。”
“反了!真是反了!”
钟小艾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咬牙切齿,“汉东的官场真是烂透了!连一个小小的处长都敢这么目无王法!我今天倒要问问季昌明,他是怎么带的队伍!如果季昌明管不了你,我就直接给汉东省委打电话,扒了你这身皮!”
侯亮平在一旁也是厉声附和:“秦舒保,你简直是疯狗咬人!小艾,立刻给季检打电话,今天必须停他的职!”
钟小艾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汉东省检一把手季昌明的私人号码,并且直接按了免提。
她要让整个包厢的人都听见,她钟小艾是如何一句话就能把秦舒保踩在脚下的。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季检吗?我是钟小艾!”
钟小艾语气盛气凌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们反贪局那个叫秦舒保的,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目无尊长,公然在饭局上污蔑中纪委干部!我要求你们汉东省检,立刻对他进行严肃处理,绝不能姑息!”
包厢里安静极了,只有钟小艾愤怒的喘息声。
侯亮平得意地看着秦舒保,仿佛已经看到了秦舒保跪地求饶的画面。
然而,电话那头,季昌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官腔或者赔笑。
听筒里传来长达两秒钟的死寂。
两秒钟后,季昌明的声音传了出来。
没有愤怒,没有迎合,反而带着一种极其严肃,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恐慌的颤音。
“钟主任……”季昌明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我劝您,现在、立刻离开山水庄园。另外……在离开之前,请务必给秦处长,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