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同一片天空下，庄宝儿在自己的小窝里睡得正香。梦里她正坐在一大盘白葡萄酒烩蓝龙虾面前准备开动，突然一阵凉风从脚底窜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把脚边那截被子勾到手边，团了团盖在身上，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在家躺尸了一天半，庄宝儿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牛马打工人是没有永久的假期的。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庄宝儿闭着眼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万遍：真的必须上这个班吗？真的吗？真的不能辞职然后找个富二代嫁了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等得出答案的时候，她已经被人群裹挟着挤在了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
二号线，人贴着人，连扶手都不用扶——前后左右都是肉墙，把她夹得稳稳当当。庄宝儿被挤在一个角落，背靠着车厢壁，前面一个大哥的公文包抵着她的小腹，左边阿姨的帆布袋挂在她肩膀上，右边小姑娘的双肩包怼着她的脸。她被迫仰着头呼吸，那双小鹿眼在逼仄的空间里眨巴眨巴，透出生无可恋的光。
好不容易熬过了三站，面前座位上的大叔终于起身下车了。庄宝儿一个箭步冲过去一屁股坐下，丝毫没顾身边刚挤上来一个老爷爷正幽幽地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真丝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衬衫袖子挽在小臂上，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她自顾自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然后愣了一下。
Owen的头像上有个小红点。消息是那天晚上发的，内容是一长串道歉。大意是"不好意思庄小姐，那天的事情是蒋少爷吩咐的，我职责所在不得不照办，希望您不要介意"云云。措辞礼貌得体，滴水不漏。
庄宝儿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几秒，"哼"了一声把手机锁屏了。她也是有血气的，不能就这样轻易原谅欺骗她的人。就算对方是垂天科技董事长的大红人也不行。
地铁又晃了两站，庄宝儿终于在陆家嘴站被人群"吐"了出来。她踩着中跟单鞋快步走进写字楼，上电梯，刷卡，到越晟门口时刚好九点半。
打完卡后当然要先在楼下咖啡店摸鱼买了杯冰美式——自费，公司不给报。端着咖啡回到工位时，旁边的赵姐探过头来："宝儿，你可算来了。老大刚才让你去她办公室。"
庄宝儿一口咖啡还没咽下去，赶紧放下杯子把工牌戴上，扣好衬衫纽扣，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她走到向葵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出"进"的声音，她才推门进去。
"老大，"庄宝儿探头探脑地露出半张脸，那双小鹿眼弯成讨好的弧度，"又有什么好事找我呀？"
向葵靠在办公椅里，三十出头的女人干练利落，留着一头齐耳短发，抬眼看了看她："你就已经知道是好事了？"
庄宝儿眼睛一亮，几步凑到办公桌前："真的是好事啊？莫非公司准备给我加薪了？"
向葵白了她一眼："你想得美。"
庄宝儿瞬间垮下肩膀，整个人蔫了一半，垂头丧气地拖长了尾音："那——还能有什么好事啊。"
向葵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昨天垂天科技那边联系咱们了。他们新上任的执行董事长要成立一个帮扶周边国家建设的合同审计部，需要大量的外语翻译人员。垂天选了咱们公司合作，这次合作预计要在垂天驻点三个月左右的时间。"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庄宝儿："因为上次你在峰会上的出色表现，垂天那边特地点名让你参与这个项目。所以你从明天起就去垂天科技驻点吧。而且你在垂天这段时间，公司这边不考核你的考勤。"
向葵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你这个迟到大王，也算碰上好事了。"
庄宝儿脑子里"嗡"了一下。垂天科技，驻点三个月。
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天在观澜包间里蒋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种居高临下看猎物似的打量。隐隐约约的不安从心底升起来，像水里冒出的泡泡，一个接一个。
她回过神，赶紧摆了摆手："老大，这个好机会还是推荐其他人去吧。我觉得我还是想在老大身边待着。"
向葵一脸狐疑地看着她。通常这种可以不用打考勤的外派工作，庄宝儿从来都是抢着去的。今天这副推三阻四的样子，反而让向葵觉得有问题。
向葵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幽幽地补了一句："哦对了，垂天那边负责人说了，过去驻点的人员，除了咱们公司的薪资照发之外，垂天还有一份驻点补贴。据说——"她拉长了尾音，"每个月两万块钱呢。宝儿，你真的不去？"
两万。
庄宝儿心里那杆天平"哐当"一声就倒了。
两万块钱，差不多是她大半个月的工资了。折算下来，等于是白拿一份A+项目的奖金。她想起自己那张垂天8pro还有三期分期没还，想起上个月给读初中的弟弟打生活费时卡里只剩四位数的余额，想起房东可能下个月就要提涨房租的通知……
她咬了咬牙。管他蒋弥不蒋弥的，大蒋总在垂天坐镇呢。蒋弥再嚣张，总不能当着整个公司的面为难她一个外派来的翻译员吧？
庄宝儿想明白了，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老大，我去我去。刚刚只是开个玩笑，我明天就去垂天报到。"
向葵白了她一眼，把一份驻点协议推过来："签了。"
庄宝儿趴在桌上把协议翻了一遍，签字的地方刷刷签上名字。签完之后向葵又给她推了一张名片过来："这是垂天那边项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你加一下。"
庄宝儿拿出手机扫了码，添加好友。对方通过得很快，几乎是秒过。她正要点进对话框，向葵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出去吧。"
庄宝儿回到工位上坐下，对着手机里那个新加的联系人发呆。对方已经把上班地点、上班时间和报到联系人的信息一股脑发了过来。
上班时间：10:30 - 17:30。
庄宝儿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好了，这是垂天补贴下来之前唯一的慰藉了。比越晟晚一个小时上班，还不用打卡。她端起冰美式灌了一大口，心想那就这样吧，到时候去了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