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阴雨天

周亦提议送她回学校。

许听澜本来想拒绝，可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那就麻烦周先生了。”

车停在学校门口，她磨磨蹭蹭解了安全带，拉开车门之前飞快扔下一句：

“我有东西给你，先别走。”

不等周亦反应，人已经蹿出去老远，马尾辫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跑得比被狗撵还快。

老李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只灰扑扑的帆布包，嘴角抽了抽。他在豪门圈混了十几年，什么搭讪套路没见过。

这姑娘的道行，大概也就幼儿园小班水平。

“周总，那包……我去送一趟？”

周亦没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上。

“不用。”

几分钟后，许听澜气喘吁吁跑回来，脸蛋红彤彤的。她弯着腰敲了敲后车窗，老李只好把玻璃降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

许听澜从左边窗口伸进一只手，精准地捞起帆布包，另一只手顺势把一包东西丢在了周亦腿上。

“这是报警回执。”

隔着车窗，她抿着嘴角笑了笑。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误会。周先生，这件事跟您没关系，但我想说，我没有骗人。”

周亦低头看了一眼腿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没吭声。她跑得这么急，发丝乱了几缕贴在额角，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

“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啦，周先生，下次见！”

话音没落，人已经转身跑了。马尾辫又甩起来，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一团云，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卸了重担的轻松劲儿。

跑进校门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转过头来傻乎乎又尴尬地朝他咧开嘴乐了一下。

过了几秒。

“愣着干嘛？”周亦抬眸，看向后视镜里正等着的老李，语气淡淡，“开车。”

老李愣了一下，没忍住多嘴：“您……不看看？”

周亦反问：“有什么必要看？”

老李：“…………”

那您倒是别一直盯着啊。

车开出去几百米，周亦又看了一眼腿上的信封。没拆。他把它放进扶手箱里，和那些等他签字却始终等不到的文件放在一起。

许听澜跑回宿舍之后，趴在桌上喘了好一会儿，心跳还是快的。吕萌问她怎么了，她说跑太快了。吕萌说那你脸红什么，她说热的。吕萌没再问。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她撒谎了。

她不是怕被误会的人，她是怕被元诏资本的周亦误会。

——

几天后，周亦回到老宅。

今晚饭局又是一场老生常谈。

倪红萍坐在主位上，一盅汤喝了四十分钟，话全用来点他了。

“周明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周亦，你那些项目报表我看不懂，但家里冷锅冷灶的我看得懂。”

“要不你看看念念？人家姑娘哪儿不好？”

周明在旁边不吭声，但也不拦着。

不拦着就是默许。

倪红萍瞪到他了，周明就沉着声说：“周隋远那边最近不太安分……”

周亦全程没接话，该吃吃，该喝喝。倪红萍说累了，他就站起来，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一声冷哼。

他没回头。

车开出去没几步，他在路边停下来，点了根烟。

烦躁。

说不上来是哪种烦，像领口标签扎脖子，找不到在哪，但哪儿都不对。

他翻了翻通讯录。从上面往下划，一个个扫过去。

麦蔻。

接起来说又跑美国度假了，下周才能回。

路易斯。

没接，过了两分钟回了个微信：孩子发烧进急诊了，抱歉啊哥，等烧退了就来。

周亦说不用，孩子要紧。

Sun。

电话通了，那头吵得要命，说在陪初恋女友，喝了快一斤了，说话都费劲，大着舌头问周亦在哪。

周亦听得心烦意乱，直接挂断。

然后把手机扔在中控台上。

活了二十八年，想喝酒的时候居然找不到人。能找到的，也都不算挚友。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沈念。

他犹豫几秒，拨出去。

对面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点意外和掩不住的雀跃：“周亦哥哥？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

“出来吃饭。”他说，“吃了么？”

“没……没有。刚拍完定妆照。”那边顿了一下，“你在哪？我去找你。”

周亦说了个地方，挂了电话。

他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沈念至少不会拒绝他。这一点他很清楚，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想承认。

沈念到得比他想象中快，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瘦的风一吹大概就能倒。

她是做模特的，走过很多国外奢侈品牌的秀场，身材控制极其严格。

按理说这个点，这顿饭不可能接。

但进门的时候笑意盈盈，看起来心情很好。

周亦已经点好了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说了句：

“再加个你爱吃的杨枝甘露。”

沈念笑得更开了：“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啊。”

周亦垂眸，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念问他最近忙不忙，他说忙。

问他妈有没有找他，他说找了。

沈念抿着嘴笑了一下，笑的不像开心，是“我就知道”。

“倪阿姨今天又催你了吧？”

周亦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念垂下眼，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你每次被催完都会找我。”

周亦放下筷子。

“有么。”

“没有吗？”沈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想想，上次你主动找我吃饭是什么时候？上上次又是什么时候？周亦，你不用我替你数吧？”

气氛变了。

刚才温和的灯光，现在照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遥远的分界线。

“你今天叫我来，是因为你朋友都有事吧？”沈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怨，“因为没人陪你，所以你想起我了。周亦，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周亦蹙眉，一言不发。

沈念的眼眶开始泛红：“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哪怕骗骗我也行。你每次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算什么？”

“沈念。”周亦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从没骗过你。我跟你说得很清楚。”

“清楚什么？清楚你对我没意思，清楚咱俩再也不可能了？”沈念笑了一下，带着点苦涩，“那你别找我啊。你找我就是给我希望，你知道吗？”

周亦沉默了。

他现在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沈念看他这副样子，更生气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亦，你就是个混蛋。”

说完抓起包走了。

杨枝甘露刚端上来，一口没动。

周亦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掉的座位，揉了揉眉心。

家里催，沈念闹，朋友各有各的事。他被所有人需要，又被所有人埋怨。

他拿起手机，解锁。

手指停在了一个新添加的号码上。

备注是校徽的emoji。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的这个备注。

点进去，聊天记录停在几天前。

校徽：谢谢周先生，今天麻烦您了。[微笑]

原来是她。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属于对方比较私人的事。然后她就三番五次的出现，请他吃了顿老北京饭后，又不知从哪搞到了他的私人号码。

他一直没回复。

此刻，盯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看了几秒。

然后打了几个字。

周亦：吃饭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这个时间点问人家吃饭了没，意图也太明显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来更奇怪。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边回了。

许听澜：还没呢。周先生有什么事吗？

周亦想了想，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也没吃。一起吃？我请你。

许听澜：好呀！[转圈]

他盯着那个转圈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他又发了一条：你在学校？我让老李接你。

许听澜：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你说地址！

周亦发了定位。

许听澜：收到！半小时到！

她回消息的速度快得像一直在等手机响。

许听澜确实一直在等。

这两天正好在找实习，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正焦虑得不行。周亦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啃一个凉透了的包子，差点噎住。

她告诉自己答应是因为机会，能帮她跳出眼下困局的机会。可她的手指比脑子快，那个“好呀”打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来不及拦住。她咬着嘴唇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争气。

她比预计还快了五分钟。

女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短袖牛仔裤，头发披着，娇俏灵动。站在餐厅门口往里张望的样子，像一只萌萌的小动物。

周亦冲她抬了抬手。

她小跑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先喘了两口气，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很久了吧？”

“没有。”周亦把菜单推过去，“看看吃什么。”

桌子上有两杯水，还有几道看起来是餐后甜点的菜品。

许听澜没在意，翻开菜单，第一页就愣住了。

她抬头看看周亦，又低头看看价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周亦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随便点，不用看价格。”

“那不行。”许听澜嘀咕了一声，“我不能白吃你的。”

“谁说白吃？”周亦说，“下次你再请回来就行。”

许听澜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那你不许点太贵的！”她认真地说，“我请客的预算和上次差不多，只有两百块。”

周亦差点被水呛到。

两百块。

在这家餐厅，连一道前菜都不够。

但他没笑她，只是说：“好，到时候你选地方。”

许听澜这才放心地点了菜。她点得很小心，选的都是菜单上比较靠后的、看起来没那么贵的。

周亦接过菜单，又加了三个菜，每一道都是招牌。

许听澜看着那些菜名，小声说：“这得多少钱啊……”

“不用你还。”周亦说，“你下次请我吃麻辣烫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麻辣烫？”许听澜瞪大眼睛。

“猜的。”

其实是吃火锅的时候，她说漏嘴了。他把这件事记住了，记住了也就懒得忘掉。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

许听澜吃得很专注，每道菜都要先看两眼，再小心翼翼地夹一筷子，然后眼睛就会发光。

他看得出来，她觉得好吃，但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周亦没怎么吃，他靠在椅背上看她吃，后知后觉心情好了一点。

不是好了很多，就是好了一点。像阴了一整天的天，忽然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

“你怎么不吃啊？”许听澜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筷子顿了一下。

“吃过了。”周亦说。

“啊？你不是说你也没吃吗？”

“我不饿。”

许听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但她夹了一块话梅排骨放到他碗里：“那你陪我吃一点，不然我一个人吃多不好意思。”

周亦看着那块排骨，笑了一下。

很淡。但许听澜看见了。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她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懵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是说……就是……哎呀吃饭吃饭。”她埋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周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谢谢。”他说。

许听澜耳朵更红了。她把那块排骨夹给他的时候纯属下意识的举动。

不是那种客气和虚与委蛇，单纯想让他吃。

她想让他尝尝她觉得好吃的东西。

这想法太大胆了，她晃晃脑袋企图赶跑。

周亦发现许听澜饭量是真的好，一桌菜基本都进了她的肚子。

最后吃饱喝足抱着那杯冰冰凉凉的杨枝甘露，连勺子都舔的干干净净，不停地夸赞：

“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杨枝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