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侯亮平喉咙里像卡了块生姜,那张涂了摩丝的脸憋成了紫茄子。
他伸着手想拽人,半空中抓了个空。
祁同伟早转过身,踩着发软的柏油路,头也不回地朝行政楼走去。
推开教务处那扇掉漆的木门。
“吱呀”一声酸响。
屋里一股子发霉的旧纸片味混着劣质旱烟味,扑了满脸。
顶上的吊扇“呼哧呼哧”转着圈,摇摇欲坠。
系主任老陈正把双腿架在办公桌上,拿张旧报纸呼呼扇风。
瞧见祁同伟进来,老陈吓了一跳,赶紧把腿放下来。
膝盖碰翻了桌角的搪瓷茶缸,茶水洒了一地。
“哎哟喂,同伟啊,你这……咋过来了?”
老陈抹了把秃顶上的汗,眼神四处乱飘,根本不敢看年轻人的眼睛。
“那什么,名单的事儿吧,真不是学校能做主的。”
老陈搓着手,苦着一张脸,“省里下发的文件,咱们也、也没辙不是?”
他以为这尖子生要来哭天抢地闹一通,或者下跪求情。
旁边几个埋头写材料的干事也停了笔,互相递着看好戏的眼色。
祁同伟往前跨了两步,鞋底踩在水渍上啪嗒一响。
他腰杆挺得笔直,胸膛往上一挺。
“陈主任,您误会了,我不是来要说法的。”
老陈愣住了,手里的报纸停在半空,“啊?那你这气势汹汹的,是……”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暗暗掐了把大腿内侧的软肉。
疼得他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光,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眼眶看着红通通的。
“我是来感谢学校,感谢组织信任的!”
他的嗓门突然拔高,震得吊扇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孤鹰岭是什么地方?那是汉东的南大门!毒贩手里端着土铳,边境线上天天见血。”
祁同伟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直蹦。
“别人觉得那是火坑,躲都躲不及。可我学了四年政法,吃着国家的助学金,这时候不往上顶,我算站着尿尿的爷们儿吗!”
这几嗓子吼出来,整个教务处鸦雀无声。
老陈手里的报纸直接掉在地上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他哪见过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愣头青。
里屋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头发花白的老校长戴着老花镜,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好!好小子!”老校长激动得嘴唇直哆嗦,手里的拐杖在水磨石地板上杵得邦邦响。
“这才是咱们汉大政法系教出来的硬骨头!没给学校丢人啊!”
祁同伟顺势转过身,对着老校长深深鞠了一躬。
“校长,您放心。我祁同伟就是粉身碎骨,也得把孤鹰岭的天给扫干净!”
他心里门儿清,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态,等于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最坚固的护身符。
老校长转过身,冲着老陈吼了一嗓子。
“马上联系广播站!把祁同伟树成今年的优秀下基层典型!”
“全校大喇叭滚屏播报!我看谁敢说咱们汉大学生没骨气!”
不出半小时,校园广播里的激昂音乐就响彻了每个角落。
这阵仗一搞,梁群峰就算想在明面上强行把人压下去,也得顾忌汉大几万师生的悠悠之口了。
暗箱操作最怕见光,祁同伟直接把这事儿掀到了太阳底下。
下午,学校后街的苍蝇馆子。
油腻腻的桌面散发着一股洗洁精混杂着蒜泥的怪味。
祁同伟低头呼噜噜地扒拉着一大碗炸酱面,额头上全是汗。
钟小艾坐在对面。
她手里捏着张纸巾,嫌弃地看着那油乎乎的桌角,却没挪地方。
“真决定了?”她挑了挑眉毛,伸手把祁同伟嘴角的一粒葱花捏掉。
“不反悔?”
祁同伟咽下嘴里的面条,喉结滚了滚,打了个饱嗝。
“大喇叭都喊了一下午了,我现在说不去,侯亮平那孙子能笑我八辈子。”
他拿起粗瓷茶杯灌了口凉水。
“再说,梁家想把我按在泥潭里,我偏要从泥潭里蹚出一条血路来给他们瞧瞧。”
钟小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出声。
她没像普通女孩那样哭哭啼啼,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子赞赏。
“行,算你有种。”钟小艾敲了敲桌沿。
“你放心去折腾。梁群峰那个老东西想在明面上压你,现在是不可能了。”
她压低声音,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至于暗地里的冷枪,你也别怕,我钟家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钟小艾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推到祁同伟手边。
“里头有个寻呼机,还有个加密号码。真到了要命的节骨眼,呼这个号。”
她下巴微抬,带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霸气。
“只要你在汉东地界上还喘着气,我的人半小时内绝对赶到。”
祁同伟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没推辞,一把将信封揣进贴身的裤兜里,咧嘴笑了。
“行,有钟大小姐给我兜底,阎王爷那儿我都敢去拔几根胡子。”
三天后,京州县城长途汽车站。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柴油味,还有卖烤地瓜的焦糊味。
车站的破喇叭里放着嘶哑的流行歌,吵得人脑仁疼。
祁同伟拎着个洗得发白的绿帆布包,挤在乱哄哄的人群里。
面前是一辆掉漆的破大巴车,挡风玻璃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京州-孤鹰岭”。
车厢里闷热得像个烤箱,汗酸味熏得人直翻白眼。
他找了个靠窗的破座儿刚坐下。
屁股底下的弹簧就发出一声凄惨的吱嘎声。
祁同伟刚把帆布包塞进座位底下,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电子鸣音。
“嗡——!”
视网膜边缘那个淡蓝色的系统面板,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警报!致命危机情报刷新!】
祁同伟倒吸一口带土腥味的空气,头皮瞬间炸开了。
他快速浏览着跳出来的红色字体,心跳在胸腔里打着鼓。
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一阵拍打玻璃的动静。
“砰砰砰!”
胖子隔着玻璃,脸憋得通红,扯着嗓子大喊。
“同伟!到了地儿赶紧拍个电报回来啊!别让兄弟们挂念!”
前头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售票员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嘴里叼着半根烟。
“走不走啊!不走赶紧滚下车,别耽误老子拉活儿!”
祁同伟猛地推开半扇破车窗,铁框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柴油发动机发出剧烈的轰鸣声,震得整个车厢直发抖。
他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着车外的胖子,额角青筋剧烈跳动了两下。
“胖子,你马上回学校找钟小艾!”
祁同伟咬着牙,迎着大巴车排气管扬起的漫天黄土,扯破嗓子吼了一声。
“让她立刻查梁群峰秘书的动向,那孙子找了黑道的人,要在去孤鹰岭的盘山道上,做局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