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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好的景德镇白瓷茶杯砸在紫檀木地板上,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滚烫的茶水溅在梁璐的小腿肚子上,烫出几块红斑。

她却连躲都不敢躲,只顾着捂脸抽搭。

梁群峰盯着地上一滩水渍,腮帮子上的肉突突直跳。

书房里没开空调,闷得像个蒸笼,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墨汁馊味。

他伸手扯开领口的扣子,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一种青白色。

“没用的东西,连个穷乡僻壤出来的泥腿子都拿捏不住,你这三十多年活狗肚子里去了?”

梁群峰压着嗓子,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

“哭,就知道嚎,汉东省委大院的脸,全让你今天在操场上丢干净了!”

梁璐被骂得瑟缩了一下。

“爸……那个野丫头指着我鼻子骂啊,她说你算个屁啊!”

梁璐咬着嘴唇,尖声叫唤,“你平时不是总说汉东你说了算吗?

“闭嘴!”

梁群峰一巴掌拍在书桌上,震得笔洗里的清水直晃荡。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祁同伟?一个靠助学金熬出头的穷酸学生,居然敢当众打梁家的脸。

梁群峰拉开抽屉,掏出一本内部通讯录,翻到省公安厅人事处的页面。

“爸,你要干什么?”梁璐吸了吸鼻子,眼底冒出恶毒的光。

“直接把他的毕业证扣了!让他去大街上要饭!”

梁群峰瞥了女儿一眼,像看个白痴。

“要饭?那太便宜他了,杀人不用刀,懂不懂?”

他伸手拨通了那个带红星标志的座机。

“喂,小赵啊,我是梁群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接着是阿谀奉承的笑声。

“哎哟,梁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梁群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粗糙的触感让他找回了点掌控局面的踏实感。

“今年政法系的那批苗子,分配名单定了吗?”

“还没走完最后流程,不过初版已经出来了,那个叫祁同伟的,分在省厅刑侦总队一处。”

听到“省厅”两个字,梁璐在旁边气得直跺脚。

梁群峰伸手摁住女儿的肩膀,对着话筒慢条斯理地开口。

“基层才是锻炼年轻人的好地方,咱们省那个……孤鹰岭缉毒中队,最近不是缺人手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小赵显然是被吓到了。

孤鹰岭?那地方三面环山,挨着边境,毒贩手里全是AK,连装甲车都敢炸。

去那里的缉毒警,每年不躺着抬回来几个,那都不叫过年。

把一个前途无量的全省优异毕业生分到那儿,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去送死吗?

“梁、梁书记,这……这不太合规矩吧?”小赵舌头有点打结。

“祁同伟可是连续四年拿第一的尖子生,要是学校那边问起来……”

梁群峰冷笑了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

“怎么?省委组织基层干部锻炼,还需要跟学校请示汇报?连点政治觉悟都没有,你这处长怎么当的?”

轻飘飘一句话,压得对面差点喘不过气。

“是是是!梁书记您批评得对!孤鹰岭地处偏远,正需要祁同伟这种高材生去建设!”

“我马上改!连夜把名单盖章发回汉大!”

小赵的语气变得比狗还顺从。

梁群峰挂了电话,随手把听筒砸在座机上。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狂喜的梁璐,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不出三个月,孤鹰岭的毒贩就会替你出这口恶气。”

“到时候,我就送个烈士的牌匾去他那破落户老家。”

第二天上午,汉东大学。

知了趴在树干上扯着嗓子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

行政楼前的布告栏前,早就挤满了一群汗流浃背的学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浆糊味,还掺杂着几十号小伙子身上的汗酸味。

红纸黑字的大字报刚刚贴上去,正是今年政法系的最终分配名单。

祁同伟刚从食堂打完饭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个白面馒头,隔着塑料袋透出一股子温热。

“同伟!同伟!这儿呢!”

胖子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身上的大背心湿得能拧出水。

他一把拽住祁同伟的胳膊,手指头因为用力直哆嗦。

“出、出事了!妈的,这帮孙子真不是人!”

祁同伟被拽得一个趔趄,馒头差点掉地上。

他皱了皱眉,甩开胖子的手:“舌头捋直了说,天塌不下来。”

胖子急得直跺脚,指着布告栏的方向。

“你去看啊!你的名字……不在省厅那栏里!他们把你发配到孤鹰岭去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全停下了脚步。

齐刷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呼吸一滞,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孤鹰岭?

前世,他是妥协下跪后,被分到了相对安稳的基层派出所。

这辈子因为当众拒婚,梁群峰居然下了死手,直接把他往毒贩的枪口上送。

好狠的手段。

祁同伟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没说话,拎着馒头大步走向布告栏。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

走到红纸前,祁同伟视线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

最后在边缘角落那个“基层偏远地区支队”的分类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汉东省吕州市孤鹰岭缉毒中队:祁同伟。

那几个黑色的毛笔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孤鹰岭?听说那地方连条柏油路都没有,去镇上赶集得走半天山路。”

“那都是次要的!那可是三不管地带,毒贩比老鼠还多,连当地派出所都不敢管!”

“祁学长这算是彻底废了,得罪了梁家,这明摆着是借刀杀人啊。”

王强混在人群里,捏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转。

他昨晚还怕祁同伟傍上钟小艾飞黄腾达,现在一看,钟家的远水根本救不了近火。

祁同伟站在布告栏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他却突然扯起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这反应把胖子吓坏了。

“同伟,你别吓我啊,实在不行咱们去省教育厅告他们去!”

胖子凑过来,急得眼眶都红了,“这明摆着是暗箱操作!”

“告谁?梁群峰?”祁同伟转过头,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就凭咱们这两个泥腿子,连省委大院的门卫都打不过,拿什么告?”

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丝毫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崩溃或狂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黏糊糊的巴掌声。

“啪、啪、啪。”

人群外围,侯亮平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假笑。

“哎呀,祁大才子,这去山沟沟里锻炼,觉悟就是高啊。”

侯亮平站在三步开外,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祁同伟。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只掉进粪坑里的死狗。

“你这……”祁同伟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他。

侯亮平假装没看见祁同伟眼里的寒光,继续大声嚷嚷。

“我刚才看名单,我被分到省检反贪局了,这以后咱们兄弟想见一面,估计得我下乡扶贫的时候才行了。”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眼底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周围几个平时跟侯亮平走得近的学生,立马跟着起哄笑出了声。

胖子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祁同伟一把按住胸口。

祁同伟掌心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背心传过来,硬生生把胖子按在了原地。

“猴子,省检反贪局是个好地方。”

祁同伟拎着手里的塑料袋,往前迈了半步。

胶底鞋踩在发软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不过我听说,去反贪局得先下基层锻炼两年,你这细皮嫩肉的,别下乡崴了脚。”

侯亮平脸色变了变,随即冷哼一声,往前凑了凑脖子。

“崴脚也比丢了命强,孤鹰岭那地方,听说连收尸的都嫌路远。”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着牙说道。

“祁同伟,你不是骨头硬吗?你不是不跪吗?”

侯亮平紧紧盯着祁同伟的眼睛,试图捕捉到一丝绝望。

“钟小艾再厉害,她今天能来给你改分配名单吗?县官不如现管,你死定了!”

祁同伟没躲闪,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一下。

他突然抬起手,把那袋温热的白面馒头塞进侯亮平怀里。

侯亮平下意识地接住,满脸错愕。

“拿着垫垫肚子,看你这印堂发黑的样子,指不定哪天就得进去吃牢饭。”

祁同伟随口胡诌了一句,掸了掸手上的面粉渣。

侯亮平像是摸到了烫手山芋,一把将塑料袋扔在地上。

馒头滚了出来,沾满了黑乎乎的泥沙。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侯亮平气急败坏地指着他。

“我就瞪大眼睛看着,看你怎么去那深山老林里喂狼!”

祁同伟弯下腰,捡起那个沾满泥沙的馒头,用拇指一点点剥去脏掉的表皮。

这动作慢条斯理,硬是把周围急躁的空气压下去了几分。

他咬了一口干净的面团,嚼得嘎吱作响,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喂狼?”

祁同伟咽下面团,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几分残忍的弧度,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进侯亮平的眼底。

“猴子,你信不信,不出半年,我就能让那帮拿枪的毒贩,跪下来管我叫爷爷?”

侯亮平愣住了,喉咙里像卡了块骨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孤鹰岭的毒贩还要可怕。

“你……你疯了!”侯亮平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祁同伟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宿舍楼走去。

太阳越来越毒。

侯亮平站在原地,盯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咬了咬牙,冲着祁同伟的背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装什么大尾巴狼!等你哪天被乱枪打死,老子亲自去给你坟头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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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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