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九月的汉东，秋老虎毒得很。
祁同伟把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蹬得快要飞起来，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两条腿就像不知疲倦的打桩机，机械地上下抡动。
汗水顺着额头砸在车把上，衬衫早就紧紧贴住了后背。
他没空擦汗，脑子里只有系统给的那个坐标：南郊长丰医药冷链仓库！
二十公里的路，这具年轻强健的身体硬是扛了下来。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自行车轮胎在仓库大院门口的沙土地上犁出一条深沟。
“干嘛的！这儿不让进！”门卫室里蹿出一个大爷，手里还端着个搪瓷茶缸。
祁同伟把自行车随手往花坛边一扔，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大爷，我市医院急诊科的，过来提药！”
他喘着粗气，眼睛熬得通红，活像一头发疯的豹子。
门卫大爷被这架势吓了一跳，茶缸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提药？提药单呢？没条子我可不敢放人，这都是进口货！”
祁同伟哪有功夫跟他扯皮，钟老那边随时可能咽气。
他一把掏出胖子那五百块钱，直接拍在门卫室那张掉漆的办公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几张红绿相间的百元大钞格外扎眼。
1993年，普通人两个月工资都未必有五百。
“大爷，救命的急药！‘洛克罗维’特效药，在四号冷库货架最底下。”
祁同伟语速快，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这五百押你这儿当保证金，出了事我全权担着。要是耽误了人命，你这身保安服也穿到头了！”
门卫大爷咽了口唾沫，拿起那几张钱对着阳光照了照，这磨蹭的动作急得祁同伟直想骂娘。
“看什么看！假的我去号子里蹲着！赶紧开门！”
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官威，祁同伟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直接镇住了场子。
他一把薅住大爷的衣服领子，半拽着把人拖向冷库方向。
到了冷库门前，大铁锁生锈了，大爷哆哆嗦嗦插了半天钥匙没拧开。
祁同伟急眼了，劈手夺过那串钥匙，找准齿眼，咬着牙猛地一转。
“咔哒”一声，沉重的保温门被狠狠拽开，一股白色的刺骨冷气扑面而来。
五分钟后，祁同伟捧着一个巴掌大的保温盒，从冷库里狂奔而出。
这小小的盒子里，装的不仅是钟老的命，更是他这辈子翻身的登天梯！
他跨上那辆半死不活的二八大杠，再次疯了一样朝市人民医院飙去。
风在耳边呼啸，他咬碎了后槽牙，在心里死命默念。
钟老，您可千万得撑住啊！
同一时间，京州人民医院急诊科三楼。
走廊上站满了人，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
几个平时在电视上威风八面的省里大领导，此刻全都佝偻着背，大气都不敢喘。
抢救室大门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正疯狂闪烁。
“砰！”
门被猛地推开，主治医生戴着满是汗水的口罩，快步走了出来。
一个穿着白衬衫、气质清冷高贵的女孩瞬间扑了上去。
正是钟小艾。
平时那个在汉大校园里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女，此刻眼圈通红，头发凌乱不堪。
她死死抓住医生的胳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刘主任，我爷爷怎么样了？您说话啊！”
刘主任无奈地长叹一声，眼神有些躲闪，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滴。
躺在里面的那位大佛要是救不回来，他这身白大褂也别想穿了。
“钟小姐，钟老这是罕见的心源性重度梗塞。”
“常规的除颤和强心针都已经用过了，根本压不住。”
他顿了顿，咬着牙说出了最残忍的实话。
“现在唯一能保命的，只有国外刚研制出的‘洛克罗维’特效药。”
“如果没有这药，老爷子……最多还能撑半个小时。”
钟小艾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眼前猛地一黑。
她身形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旁边的汉东省卫生厅张厅长赶紧一把扶住她。
“半小时？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大颗大颗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张厅长，咱们汉东没有这药吗？去调啊！不管花多少钱！”钟小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张厅长满脸苦涩，掏出手帕狂擦脑门。
“小艾啊，不是叔叔不尽力。”
“这药太稀缺了，咱们汉东根本没配额。最近的备药在东海市，就算现在去调军用直升机，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两个小时啊！”
两个小时，黄花菜都凉透了。
这话就像一道晴天霹雳，把钟小艾劈得体无完肤。
张厅长在旁边急得直转圈，指着身后的秘书破口大骂。
“平时养着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查！把全省所有的医药公司都给我打一遍电话！”
秘书委屈得快哭了，举着手里的大哥大直哆嗦。
“厅长，都打过了。长丰医药那边说好像新进了一批，但手续还没批下来，库管员也不在，没人知道塞在哪个旮旯里。”
听到这话，钟小艾的心彻底沉到了深渊。
有药，却找不到，这比没药还要折磨人。
她挣脱张厅长的手，像疯了一样掏出自己的手机。
哆嗦着手指，按下一串京城的号码。
“喂？爸！爷爷不行了，汉东这边没药！救救爷爷啊！”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父亲也慌了神，虽然立刻开始越级调动资源，但他心里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拿钝刀子割钟小艾的肉。
二十五分钟过去了。
抢救室里的监护仪开始发出尖锐刺耳的“滴滴”警报声。
刘主任脸色惨白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
“钟小姐，准备……准备后事吧，病人心跳快停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钟小艾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砸在水磨石地板上，电池都崩飞了。
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顺着冰冷的墙壁瘫坐下去。
周围的省领导们面如土色，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钟老离世后的政治大地震。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惨白的走廊里肆意蔓延。
就在钟小艾捂着脸，准备放声大哭的瞬间。
安静的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是胶鞋鞋底摩擦地板的沉闷脚步声。
“踏、踏、踏！”
那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钟小艾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透过走廊昏暗的灯光看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狂飙。
白衬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成了半透明状，紧紧贴在肌肉扎实的后背上。
因为跑得太急，那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白色的保温盒。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钟小艾愣住了。
怎么会是他？那个在操场上当众撕毁情书、把梁璐骂得狗血淋头的穷学生祁同伟？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没等钟小艾反应过来，祁同伟已经带着一阵热风冲到了抢救室门口。
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惊呆了的大领导，直接一脚踹在半掩的大门上。
门被踹得砰然作响，连墙皮都震落了几块。
祁同伟把手里的保温盒高高举起，扯着干哑冒烟的嗓子吼出了一句。
“谁他妈说没药了！药在这儿，赶紧拿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