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一嗓子，宛如平地起惊雷，把走廊里所有人都震懵了。
张厅长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公文包扔出去。
抢救室门口的刘主任更是愣在原地，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眼前这个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年轻人。
祁同伟哪有心思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刘主任的白大褂，将手里的保温盒硬生生拍进他怀里。
“‘洛克罗维’！刚从长丰冷库提出来的，冰块还没化透。”
祁同伟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别愣着了！再晚几分钟，神仙也救不回来，赶紧去打针！”
刘主任被吼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掀开保温盒的盖子。
一股白色的冷气瞬间飘了出来。
躺在冰袋正中间的，赫然是一排全是英文字母的小玻璃瓶。
刘主任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激动得声音直打颤。
“是真的！是原装进口的洛克罗维！快！准备静脉推注，推两支！”
他像捧着传国玉玺一样，转头疯了似的冲回抢救室。
“砰”的一声，抢救室的大门再次紧紧闭合，门顶上的红灯继续疯狂闪烁。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在了祁同伟身上。
他此刻的形象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白衬衫已经彻底被汗水湿透，变成了半透明，紧紧贴在肌肉轮廓分明的后背上。
裤腿上蹭着几道黑乎乎的自行车链条油，皮鞋上也沾满了南郊的黄泥。
可就是这么个泥猴子一样的人，刚才硬生生把一只脚迈进鬼门关的钟老给拽住了。
钟小艾呆呆地站在原地，连脸上的泪痕都忘了擦。
她定定地看着祁同伟，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在汉大的操场上，把梁璐骂得狗血淋头，傲骨铮铮。
现在，他却像个从天而降的战神，带着救命的仙药砸开了死神的门。
祁同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两条腿的肌肉忍不住地微微抽搐。
二十公里的狂飙，几乎透支了他这具年轻身体的全部极限。
“祁同伟……”
钟小艾终于回过神来，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身子，距离近得能闻到祁同伟身上那股浓烈的汗水味，但这味道此刻却让人无比心安。
“你怎么会来？你……你怎么知道这里缺这个药？”
钟小艾的声音还在发飘，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震撼。
祁同伟抬起头，迎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他心里早盘算好了说辞，这会儿扯起谎来连草稿都不用打，脸不红心不跳。
“我有个老乡，在长丰医药的冷链仓库当库管员。”
“昨晚我们在校外大排档喝酒，他喝多了跟我吹牛，说他们库里刚进了批能起死回生的外国神药，全汉东就独一份。”
祁同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十分自然。
“刚才在学校，我听辅导员在走廊里打电话，说市医院有大领导急救，急需什么进口药，连省厅都在到处找。”
“我心里一琢磨，别是同一种药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抢了室友的自行车，去南郊把那老乡给堵了，硬逼着他把药提了出来。”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掩盖了系统的存在，又突出了他敏锐的判断力和果断的行动力。
钟小艾听完，眼圈又红了。
她太清楚这其中的分量了。
如果不是祁同伟这份敏锐，如果他稍微犹豫一下，或者嫌麻烦不想管这档子闲事。
她爷爷今天绝对挺不过去。
“谢谢你……同伟，真的谢谢你。”
钟小艾哽咽着，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纸巾，抽出一张，递到祁同伟面前。
那声“同伟”，喊得自然，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祁同伟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
“客气什么，人命关天的事，谁碰上了都得搭把手。”
“再说了，你今天不是也没像别人那样，跑去操场看我的笑话吗？”
他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调侃了一句，试图缓和一下走廊里压抑的气氛。
钟小艾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心里对这个男人的好感度直线飙升。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张厅长终于忍不住凑了上来。
刚才还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张厅长，此刻满脸堆着比菊花还灿烂的笑。
他微微弯着腰，双手搓了搓，主动向坐在地上的祁同伟伸出了右手。
“哎呀，小伙子，你今天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啊！”
张厅长语气热络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我是咱们汉东省卫生厅的老张，还没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哪个单位的高就啊？”
周围几个平时眼高于顶的省领导，也都竖起了耳朵。
能让钟小艾用这种态度对待的年轻人，绝对值得他们好好结交。
祁同伟没有急着起身，只是象征性地伸手和张厅长碰了碰。
前世他在官场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种见风使舵的老狐狸，他心里门儿清。
“张厅长客气了。”祁同伟语气平淡，既不显得受宠若惊，也不故意拿大。
“我是汉大政法系九三届的毕业生，祁同伟。目前还没分配单位呢。”
这话一出，张厅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汉大政法系的应届生？这还没进入体制内啊！
这要是能提前拉拢过来，以后钟家要是记起这份人情，他老张不是也能跟着沾光？
“哎哟，原来是高材生啊！难怪做事这么有魄力！”
张厅长立刻顺杆爬，拍着胸脯打包票。
“小祁啊，工作的事你别愁，咱们卫生系统正缺你这种有头脑、敢担当的年轻干部。”
“回头我亲自跟你们学校打招呼，直接来我们这儿，编制和待遇全给你安排最高标准的！”
祁同伟心里冷笑。
老张这算盘打得，我在太平洋都听见了。
他去卫生系统干嘛？当个毫无实权的闲职吗？
他的战场在政法委，在那帮算计他的豺狼虎豹中间。
没等祁同伟开口拒绝，旁边的钟小艾却先出声了。
“张厅长，同伟是学政法的，去你们卫生系统专业不对口吧？”
钟小艾微微扬起下巴，刚才那种清冷高贵的气场再次回到了她身上。
她虽然年轻，但在这种场合下，说话的分量却比张厅长重得多。
“他的工作安排，就不劳您费心了。”
张厅长被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讪讪地赔笑。
“是是是，钟小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还是政法系统更适合小祁施展才华。”
祁同伟看着钟小艾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一阵暗爽。
这就叫大树底下好乘凉。
梁璐那个老女人只会用权力逼迫他下跪，而钟小艾却能用权力为他遮风挡雨。
这就是差距。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投向了抢救室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
祁同伟靠着墙，调整着呼吸，体力正在慢慢恢复。
钟小艾就站在他旁边，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挂在墙上的电子钟，“啪嗒啪嗒”地跳动着数字。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对于走廊里的人来说，这半个小时简直比半个世纪还要难熬。
突然，抢救室门顶上那盏红得刺眼的警示灯，“咔哒”一声熄灭了。
紧接着，沉重的大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刘主任连口罩都没来得及摘，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连眼镜都跑歪了。
他双手剧烈地颤抖着，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直接越过了那些省领导，锁定了钟小艾。
“刘主任！我爷爷他……”钟小艾猛地冲上前，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刘主任猛地扯下口罩，大口喘着气，眼底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钟小姐，奇迹！简直是医学奇迹！钟老的心跳恢复了，血压正在回升，这条命算是抢回来了！”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指着坐在地上的祁同伟，语无伦次地大喊。
“快！快把这小伙子扶起来！要是他晚来一分钟，老爷子可就真交代在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