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刘主任的话音在走廊里砸出回声。
几秒钟的死寂后,空气突然活泛了。
张厅长腿一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脸上的肥肉迅速挤成一团讨好的笑。
“哎哟,老天保佑!刘主任,你可是咱们汉东卫生系统的大功臣啊!”
其他几个省领导也立刻围了上去,马屁拍得震天响。
钟小艾懒得搭理这帮阿谀奉承的老油条。
她快步走到刘主任跟前,眼底还泛着红,语气却恢复了清冷。
“刘主任,辛苦了。后续的治疗麻烦你亲自盯着,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接着她转过头,冷冷地扫了张厅长那帮人一眼。
“张厅长,你们先回去吧。”
“我爷爷需要静养,这里人多嘴杂,空气都不流通了。”
张厅长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赶紧点头哈腰往后退。
“是是是,小艾说得对。那我们就不打扰首长休息了,有事随时吩咐我们!”
几个大领导灰溜溜地走了,连下楼梯都不敢踩出太大动静。
走廊终于空了。
祁同伟还靠坐在墙根。
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装出一副体力严重透支的模样。
这戏得做足,苦肉计什么时候都好使。
钟小艾转过身,看着这个衣服全粘在身上的男人。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她走过去,挨着他半蹲下身子,递过去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
“喝点水。刚才……谢谢你。”
祁同伟接过水瓶,扬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水流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淌进敞开的领口里。
喉结上下滚动,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性生命力。
钟小艾耳根子莫名一热,赶紧挪开视线。
“你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冲把脸吧,我让人去给你拿套干净衣服。”
祁同伟撑着墙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印子。
“不用麻烦,我这身皮糙肉厚的,随便拿凉水洗洗就行。”
他没多邀功,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枪。
半小时后,重症监护室。
各项仪器的滴滴声平稳而规律。
病床上,满头银发的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戴着氧气面罩,但钟老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久居上位的凌厉。
“爷爷!”
钟小艾扑到床边,抓着老人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钟老虚弱地拍了拍孙女的手背。
他伸手拽掉氧气面罩,声音沙哑却沉得住气。
“哭什么,阎王爷还不敢收我这把老骨头。”
钟老视线一转,看向站在床尾的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
这是钟家最核心的警卫亲信,白处长。
“老白,去查查。是谁把那特效药送来的。”
钟老活了一辈子,眼睛毒得很。
汉东省委一帮领导忙活半天都没办成的事,突然冒出来个救命药,这事儿透着玄机。
钟小艾赶紧把走廊上的情况说了一遍。
“是个汉大政法系的学生,叫祁同伟。他老乡在医药仓库,他硬逼着人家把药提出来的。”
钟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学生?有点意思。”
他冲白处长扬了扬下巴。
“老白,去查查这个祁同伟的底细,越细越好。”
白处长微微欠身,转身推门出去了。
仅仅十几分钟,白处长就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折返。
他站在床前,翻开文件夹,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首长,查清楚了。这个祁同伟,确实不简单。”
钟老靠在枕头上,手指轻轻敲着床沿。
“说。”
“他出身汉东省偏远山区,祖上三代都是老农,无权无势。”
“但成绩拔尖,在汉大政法系连拿了四年第一,是个难得的将才。”
“本来省公安厅都已经内定他去核心科室了。”
白处长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但是,他的分配名额被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给硬生生拿掉了。”
钟老冷哼一声,敲击床沿的手指瞬间停住。
“梁群峰?那个只会在我面前赔笑脸的跳梁小丑?”
“他堂堂一个政法委书记,犯得着去打压一个穷学生?”
白处长压低了声音,把今天下午汉大操场上的闹剧,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梁璐当众逼婚,祁同伟怒撕情书。
他把祁同伟当众痛骂梁家父女的话,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
连那句“腿是直的,脊梁骨也是直的”,也描绘得绘声绘色。
病房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只能听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钟老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震得旁边的仪器都跟着晃了晃。
“好!好一个脊梁骨是直的!”
钟老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脸上的皱纹都透着威严。
“堂堂省委大员,居然把手伸到学校里去,拿前途逼着一个有骨气的年轻娃娃给他女儿下跪?”
“这汉东的风气,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钟老偏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钟小艾。
“小艾啊,你今天可是看走眼了。”
“这小子哪是什么莽撞的热血学生。”
“他能掐准时间拿到特效药,能单枪匹马闯进满是省领导的医院大楼。”
“他这份手腕和胆识,汉东那些身居高位的老油条绑一块儿,都不如他通天!”
钟老咳嗽了两声,白处长赶紧递上温水。
喝了口水,老爷子一锤定音。
“老白,这年轻人对我有救命之恩。”
“他梁群峰想毁了人家,我今天偏要看看,在这个汉东,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去,安排一下,我要亲自见见这个祁同伟。”
此时,重症监护室门外。
祁同伟洗了把脸,换上了白处长刚才让人送来的一件干净白衬衫。
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夜色。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这把牌,他赌赢了。
随着一阵轻微的门把手转动声,钟小艾走了出来。
她站在离祁同伟两步远的地方,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
换上干净衣服的祁同伟,肩宽腿长,短发微湿。
眉眼间透着一股洗净铅华的沉稳,完全没有普通大学生的那种青涩。
加上他今天在操场上的铮铮铁骨,以及刚才满头大汗送药的狂野劲儿。
钟小艾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她那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胸腔里,悄悄生了根。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鼻尖还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香皂味。
祁同伟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语气温和。
“老爷子好点了吗?”
钟小艾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脱离危险了,我爷爷刚才在里面,可是把你夸上了天。”
她微微垫起脚尖,凑近祁同伟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不过,他老人家特意让我出来问你一句,拿他的命当借势的投名状,你这穷小子就不怕玩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