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顾建设出差的第五天,郝强的日语终于不再是灾难现场了。
这得归功于由美子那套近乎“生活沉浸式”的教学法,没有枯燥的背诵,也没有令人头秃的助词辨析。她会在煎玉子烧时突然回头,用筷子轻敲锅沿:“喜欢玉子烧吗?”;也会在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用带着水汽的柔软声音说:“浴室空出来了哦”。
语言就这样被温水煮青蛙般的揉进日常的缝隙里。等郝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完成简单日常用语。
虽然发音依旧带着中文腔,像一碗撒了老干妈的味噌汤,但至少有所进步了。
周四下午,公共课结束,郝强正准备开溜,就被张浩和李明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强子!别走!”张浩压低声音,眼睛贼亮,“大礼堂!中日文化交流周!重磅主讲人,师大日语系来的美女老师!据前线兄弟回报,颜值气质双双在线,属于能直接出道那种!”
郝强试图挣脱:“不去,真有事。”
“你能有啥事?”李明死死扣住他胳膊,贱兮兮的说,“不就是回你表哥家,接受那位‘温柔嫂子’的日语特训么?咋的,怕被比下去啊?”
“滚蛋。”郝强耳根微热。
“走嘛走嘛!”张浩凑得更近,语气蛊惑,“听说不光是美女,还是日籍华裔,日语说得那叫一个地道,咱们去蹭蹭听力,顺带养养眼,就当给枯燥的生活注入一点……人文关怀!”
“就是!”李明接腔,挤眉弄眼,“而且听说……比苍老师还得劲!”
“比苍老师还得劲?”他皱了皱眉这特么都什么话,“你这么说人家老师,缺不缺德?人家是正经学者。”
“哎哟喂,还喘上了?”李明笑得贱兮兮的,“咋的,你见过啊?”
郝强被噎得没接话。
鬼使神差地,半推半就地跟着两人往大礼堂走。一路上,张浩和李明还在那兴奋地脑补:“你说会不会是黑长直、戴眼镜、穿职业套裙那种禁欲系?”
“最好是!我就好这口!”
“万一是个阿姨呢?”
“呸!日语系哥们儿拿他下半学期游戏担保的,绝不可能翻车!”
大礼堂里已经乌泱泱坐满了八成,空气里弥漫着年轻人特有的躁动与好奇。三人好不容易在中间靠走道的位置挤下。灯光渐暗,主持人上台,一番简短开场后,语气忽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交流会的主讲人,来自师范大学日语系的由美子老师!”
掌声如潮。
聚光灯“唰”地亮起,精准地打在讲台中央。
郝强抬起头惊呆了。
台上的人,是由美子,却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由美子。
她穿着早上出门那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浅杏色真丝衬衫一直扣到最上面的扣子。长发优雅地挽在脑后,用一个简单的珍珠发卡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白皙的脖颈。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边眼镜,唇上是温柔的豆沙色。
她开口时,流利纯正的日语从她唇间倾泻而出,她谈日本“令和废宅”为何沉迷“一人食”,讲敬语体系背后复杂的社交距离与权力关系,偶尔穿插一句俏皮的比喻或文化冷知识,引得台下会心轻笑,掌声阵阵。
她的声音依旧是郝强熟悉的温柔底色,却淬炼进了学术的严谨、从容的笃定,以及一种……郝强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属于“讲述者”的自信。
郝强坐在台下,像个偶然闯入了神域的凡人,仰望着云端之上的身影。
这几天在他面前的由美子是什么模样?
是系着围裙、袖口沾着酱油渍,却笑着将金黄玉子烧夹进他碗里的“表嫂”;
是浴后裹着白色浴巾、湿发贴在绯红脸颊,眼神慌乱躲闪、小声说“别看”的脆弱女子;
是跪坐在书房榻榻米上,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他拗口发音,指尖轻点他唇形的耐心导师。
可眼前的她,是“由美子老师”。是被人仰望、在专业领域挥洒自如、用他还在艰难攀爬的语言构筑起一个迷人世界的、闪闪发光的学者。
“卧……槽……”旁边的张浩倒吸一口凉气,手肘猛捅郝强肋骨,声音都变了调,“这老师……绝了!苍老师?苍老师是谁?二次元纸片人吗?这他妈是三次元核武器啊!”
李明喃喃道:“难怪日语系那帮孙子平时藏着掖着,开黑都不提这茬……我要是有这种老师,我他妈能把《新标日》都啃出舍利子来!”
郝强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只是近乎贪婪地、又带着某种陌生的怯意,盯着由美子。看着她讲解时微微侧头的弧度,看着她推眼镜时指尖与镜框轻触的瞬间,看着她因某个有趣观点而唇角自然上扬的温柔笑意。
心里某个角落,又酸又胀,像被温水浸泡了很久的柠檬糖,悄悄化开,滋味复杂。
原来,“由美子老师”是这样的。原来她不只是顾建设的妻子,不只是他寄居屋檐下的“表嫂”,她还是能站在这里,发光的人。
“强子,看傻了?”李明凑过来,压低声音调侃,“没白来吧?”
郝强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讲台。
讲座进入提问环节。主持人鼓励大家用日语提问,可台下坐的多是非日语专业学生,一时间面面相觑,冷场的气氛开始蔓延。
就在主持人准备打圆场时。
“老师!这儿!这位同学有问题!”张浩这厮,看热闹不嫌事大,猛地从后面用力一推郝强的后背!
郝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推得站了起来,半个身子暴露在走道的光线里。聚光灯“唰”地一下打了过来,晃得他瞬间眯起眼。
台上,由美子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过来。隔着十几排座位和晃眼的灯光,郝强清晰地看见,她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刹那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化开,变成了他熟悉的、甚至比平时更盛几分的温柔笑意,还夹杂着一丝……有趣的玩味?
“卧槽,你们俩真孙子!”郝强咬着后槽牙,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低骂了一句。
箭在弦上,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求知若渴的、单纯仰慕老师的学生。
“这位同学,请。”由美子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柔和带着鼓励。
张浩在底下偷偷戳他腰眼,用气声说:“快,问个猛的!问老师有没有男朋友!”
郝强在张浩脚背上狠狠踩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
全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他身上。郝强脑子有那么几秒是完全空白的。这几天学的那点“今日はいい天気ですね”(今天天气真好啊)、“トイレはどこですか”(厕所在哪里),在这种场合显得无比可笑。
“别紧张,可以用中文提问。”她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轻声补充,眼神里的鼓励几乎要满溢出来。
郝强定了定神,硬着头皮,用那练了无数遍却依旧带着顽固中文腔调的日语开口,每个音节都说得小心翼翼:
“あの……先生、すみません。”(那个……老师,不好意思。)
他一张口,台下果然响起几声没憋住的低笑,他的发音,就像熊猫突然开口唱演歌,笨拙得可爱。
由美子只是微微前倾身体,认真地看着他,等待他的问题,专注的神情,仿佛在等郝强说至关重要的学术议题。
郝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磕绊地说完:
“日本語を勉強する時……一番難しいことは何ですか?”(学习日语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
问完,他耳根已经很烫了。这问题太普通,太没水平了。
可由美子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简单”的问题。她微微偏头沉吟了几秒,才重新看向他,用清晰而缓慢的日语回答:
“私にとって、一番難しいのは……‘間’かもしれない。”(对我来说,最难的或许是……“间”。)
她目光在郝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全场,切换成中文解释道:
“日语里非常讲究‘间’,也就是距离感、分寸感。对上级、对同辈、对后辈,甚至对不同亲密度的朋友,使用的词汇、语气、说话的节奏停顿,都完全不同。太近了会失礼,太远了又会显得疏离。这个‘度’,非常难把握。”
她说着,轻轻抬起手,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说了一句在郝强看来意味深长的话:
“其实,这不只是语言的问题。就像人和人之间相处,也需要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间’。”
话音落下,礼堂里响起一片恍然的感叹和热烈的掌声。
郝强却怔在了原地,忘了坐下。
“间”。
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和她之间,不也横亘着一道复杂无比、需要小心丈量的“间”吗?表嫂与表弟,老师与学生,寄居者与女主人……每一重身份,都划下一道无形的边界。
提问环节在掌声中结束,整场讲座也落下帷幕。学生们,尤其是男生们,开始蠢蠢欲动地朝讲台涌去,想要近距离看看这位“女神老师”,或者碰运气要个签名、合个影。
郝强被张浩和李明一左一右拉着,逆着人流往外走。两人还沉浸在兴奋的余韵里。
“郝强你可以啊!”张浩用力拍他后背,差点把他拍岔气,“真敢上!虽然发音吧……跟老外说中文似的,但勇气可嘉!值得今晚加个鸡腿!”
李明也搭着他肩膀,笑得一脸暧昧:“而且,兄弟们发现一个华点,那美女老师看你的眼神,啧啧,不对劲哦。”
郝强一惊,难道被看出来了?强装镇定,甚至带了点不耐烦:“哪里不对?”
“就是那种……特别柔和,特别有耐心的眼神。”李明摸着下巴,“你看她回答别人问题时,虽然也温柔,但感觉比较官方。回答你的时候,明显更认真,还专门用中文解释了一遍,生怕你听不懂似的。而且她说那个‘间’的时候,我发誓,她绝对特意看了你一眼!”
“你看错了,灯光晃的。”郝强别开脸,加快脚步。
“哈哈哈!”张浩笑的有点变态,他用力搂住郝强的脖子。
“美的你吧!老处男!人家那是人民教师崇高的师德!是对每一位求知学子的关爱!你还真以为人美女老师能对你这毛没长齐的有啥想法啊?醒醒吧,工头喊你回去搬砖了!”
周围几个一起出来的男生也跟着哄笑起来,夹杂着“郝强飘了”“今晚枕头垫高点儿”之类的善意的调侃。
郝强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他用力挣脱开张浩的胳膊,闷头往前走,把那些哄笑声甩在身后。可张浩那句“老处男”和那些玩笑,却像烦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响个不停,挥之不去。
走出礼堂,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些脸上的燥热。天边的晚霞燃烧得正烈,华丽又温柔。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是由美子的信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大概六点半到家。」
很平常的一句问话,可郝强盯着那行字,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有些微的颤抖,停顿了许久,才按下回复:
「都行。今天讲座很精彩。」
她几乎是秒回,只有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
郝强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将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朝校门口走去。身后张浩和李明他们勾肩搭背地追了上来,还在嘻嘻哈哈,越来越“男生宿舍”的词汇和比喻,兴奋地复盘着刚才的“女神老师”。
郝强没回头,也没搭腔。
他只是忽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他和由美子之间的那道“间”,那所谓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比他想象中要遥远得多,却又仿佛……近在咫尺,危险地、暧昧地颤动着。
而这道“间”该如何丈量?该如何把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底有些东西,正在这个初夏的傍晚,随着燥热的风,失控地、疯长起来。
那感觉,就像此刻天边燃烧的晚霞,暖得让人心口发慌,
又隐隐带着某种,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哪怕可能被灼伤的……甜美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