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顾建设出差回来那天,拎了一堆大包小包,出手阔绰。
他专门给由美子带了一条蒂芙尼镶钻限量项链,细碎的钻石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质感十足。
“好看吧?专柜限量款,专门给你买的,我给你戴上?”顾建设扬着一脸得意,满眼都是炫耀。
由美子手上还沾着做饭的烟火气:“先放着吧,我还在做饭。”
她礼貌道了声谢,没看出半分惊喜,平静得不起波澜。
给郝强的是一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运动服,还有双AJ球鞋。“强子,大学生就得有点样子!”顾建设拍着他肩膀,嗓门洪亮,“好好学,毕业哥给你安排!”
郝强抱着沉甸甸的鞋盒,低头道了谢,心里却五味杂陈,满是纠结。
表哥待他掏心掏肺、慷慨大方,嫂子由美子更是温柔善良、待他极好。
可他却忘不掉,那天在车库,亲眼撞见表哥和王丽丽不堪的一幕。
若是表哥夫妻恩爱、真心待嫂,若是没有那些肮脏龌龊的事,该多好。
周末,顾建设非要拉着两人去参加小学同学会,妥妥的装X心思藏都藏不住。
“那帮孙子,居然记得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我,这面子得给!”他嘴上假意嫌弃,语气里的嘚瑟和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转头就叮嘱由美子:“老婆,好好打扮下,穿漂亮点,今天带你长长脸!”
郝强性格内敛,连忙推辞:“哥,我就不去了吧,不合适。”
“去!必须去!”顾建设大手一挥,强势做主,“多去饭局见见世面,提前接触接触社会,对你只有好处!”
拗不过他,两人只能应下。
由美子穿了条香槟色的及膝连衣裙,化了淡妆,长发松松挽着。郝强穿了顾建设送的那身运动服,站在她身边像个误入场合的弟弟。
饭局定在市中心最高档的海鲜酒楼,包厢豪华气派。可一推门,嘈杂的喧闹声扑面而来,烟酒混杂的浑浊气息直冲鼻腔,俗气又聒噪。
屋里十几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立刻围了上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打量。
为首的男人笑着起哄:“哎哟!顾老板!可算把你盼来了!这两位是?看着气质绝了啊!”
顾建设瞬间拿捏住装X氛围,端起架子,一本十足地开口:“这是我爱人由美子,这是我表弟郝强。”
这故作斯文的模样,看得众人一阵打趣。
“嫂子也太好看了吧!气质绝绝子,顾总你藏得也太深了!这么漂亮的嫂子居然从来不带出来!”
“可以啊顾总!发达了不仅事业风生水起,媳妇更是顶配!太有福气了!”
此起彼伏的吹捧和起哄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由美子身上。
在场男人的眼神直白又露骨,肆无忌惮地从她白皙修长的脖颈,扫过纤细窈窕的腰肢,最后落在裙摆下笔直匀称的长腿上,满眼贪婪打量。
几个女同学更是上下扫视,眼底藏不住的羡慕、嫉妒,暗流涌动。
被众人追捧,顾建设瞬间满面红光、虚荣心爆棚。他一把强势揽住由美子的肩膀,手掌刻意在她裸露的肩头摩挲两下,将她往前推了推,俨然一副炫耀战利品的姿态,高声介绍:
“我媳妇,由美子,正宗日本人!现在在师大当日语老师,正儿八经的高知文化人!”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沸腾。
“日语,还是老师?”一个脖子挂着粗金链、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瞬间两眼放光,咧嘴一笑,一口黄牙格外刺眼,语气油腻又猥琐:“哟!老顾眼光也太独到了!日本温柔娇妻,文化人媳妇,懂的都懂!你这福气没人能比!”
瞬间,满包厢响起一阵心照不宣、低俗不堪的哄笑声。
刺耳的笑声里,由美子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烈的厌恶和不适,可教养让她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软糯的日语腔中文缓缓响起:“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她越是温柔端庄,这群人就越是肆无忌惮。
“哎哟,这声音甜的!”另一个梳着油头、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凑过来,手里端着酒杯,眼睛直勾勾盯着由美子的脸,“嫂子,说两句日语听听?要那种……温柔的,软绵绵的,就像电影里那样……”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低俗感让周围几个男人立刻起哄。
“老李,你他妈收敛点!”顾建设笑骂着,手却更紧地搂着由美子,“我媳妇是正经文化人,跟你们大老粗悍妇能一样吗?”
这话听着像是解围,实则把气氛推向了更恶俗的方向。
“文化人怎么了?文化人也是女人嘛!”金链子男人挤眉弄眼,“老顾,给兄弟们传授传授经验,日本媳妇……跟咱们中国女人,有啥不一样?”
“对对对!展开说说!”
污言秽语越来越露骨。几个女同学也跟着笑,只是笑容有些微妙。
一个穿着紧身红裙,妆容浓艳的被称作“莉莉”的女同学,端着酒杯站起来,扭着腰走到由美子身边,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羡慕:“哎呀,嫂子这皮肤可真白,这腰可真细!难怪我们顾总藏着掖着。嫂子,你平时都用什么保养品啊?也教教我们呗?”
她说着,伸手想去摸由美子的手臂,被由美子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就……普通的护肤品。”由美子轻声说。
“肯定不止吧?一定有老顾的功劳……”另一个短发、戴着夸张耳环的女同学接话,眼神在由美子身上扫来扫去,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嫂子,有没有什么私房秘诀,也跟姐妹们分享分享?咱们顾总……肯定很受用吧?”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几个女同学掩嘴笑起来,眼神暧昧地在顾建设和由美子之间打转。
郝强站在旁边,他能感觉到由美子肩头微微的颤抖,看见她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
“行了行了,入座入座!”顾建设终于挥挥手,拉着由美子在主位坐下。他坐下时,手很自然地滑到她椅背上。
酒菜陆续上桌,几杯酒下肚,众人彻底放开,场面愈发低俗不堪。
满脸通红的金链王总,醉意上头,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由美子身前,酒气冲天,嗓门粗嘎刺耳:“嫂子!我单独敬你一杯!感谢你不远万里过来,嫁给顾总,给他顾家做大贡献!”
“哈哈哈哈!”
“王总会说!会说!”
满桌爆笑。顾建设也跟着笑,还拍了拍由美子的背:“老婆,王总敬酒,得喝!”
由美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声音依然温和:“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可以吗?”
“茶怎么行!”王总一把按住她端茶杯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暧昧地摩挲了一下,“日本女人不都能喝吗?”
“王总。”由美子轻轻抽回手,笑容淡了些,“您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啥?都是成年人!”王总不依不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全桌都能听见,“嫂子,顾老板那身子骨……还能行吗?”
这话太过分了。桌上静了一瞬,几个女同学皱起眉,但没人说话。
“哎呀,王总您真是!”那个红裙莉莉却笑着打圆场,语气却更添了把火,“人家顾总和嫂子夫妻间的事,您操什么心?说不定……嫂子就喜欢顾总这样的呢?成熟,稳重,会疼人。”
她特意在“稳重”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引得几个男人会心一笑。
偏偏红裙莉莉笑着打圆场,实则火上浇油、落井下石:“王哥您可别乱说!人家老顾成熟稳重、踏实靠谱,最会疼人了!嫂子就喜欢顾总这款实在的!”
“对对对!实在最重要!”王总顺势接梗,猥琐的目光死死盯着由美子,步步紧逼,“嫂子,老顾到底实不实在,你跟兄弟们说句实话啊?”
污言秽语层层叠叠,女人捧杀扎心,男人低俗调戏!
郝强再也忍不住,猛地“腾”地一下站起身!
椅子腿狠狠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划破满堂哄笑!
可下一秒,顾建设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压下所有戾气,郝强的心更是凉透了!
“小强,坐下!别不懂事!”
他脸上还挂着敷衍的假笑,神色僵硬,却依旧在讨好众人:“王总、莉莉他们都是开玩笑闹着玩的,没必要当真,扫了大家的兴!”
“就是就是,纯属玩笑!”王总愈发嚣张,顺势坐在由美子身侧,胳膊几乎紧紧贴着她,放肆至极,“嫂子可别往心里去,我就是粗人一个,爱说实话!不过老顾真是好福气,娶这么漂亮的文化人媳妇,白天教书,晚上育人……”
莉莉笑得花枝乱颤,继续煽风点火:“人家嫂子是雅致的文化人!白天教书育人,晚上相夫教子,多贤惠懂事!对吧,嫂子?”
这一刻,由美子脸上最后一丝得体的笑容,彻底碎裂殆尽!
她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屈辱、疲惫与失望,死死盯着面前的骨碟,桌下的左手,早已用力攥紧裙摆。
所有隐忍和难堪,尽数压在心底,无人心疼,无人护她。
这一切都看在郝强眼里?
他死死盯着油腻放肆的王总,看着一群看热闹、落井下石的老同学,最后目光落在满脸堆笑、纵容一切的顾建设身上。
自己的妻子当众被全员调戏羞辱,他为了所谓的面子、所谓的人脉,全程纵容、附和,丝毫不懂护妻!
整场饭局,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精心编排的羞辱凌迟!
男人的荤俗调戏,女人的阴阳捧杀,丈夫的冷漠自私,层层叠加,逼得由美子独自承受所有恶意。
郝强全程一口菜没吃,眼睁睁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脊背,看着她苍白隐忍的脸颊,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
这场闹剧,他全都看在眼里,全都记在心里!
饭局散场,顾建设早已喝得烂醉如泥,走路摇摇晃晃,满身烟酒馊味,狼狈不堪。
“强子……扶我去厕所……呕……”
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都压在郝强肩上,狼狈地被郝强搀扶着挪进洗手间。
隔间里,顾建设抱着马桶疯狂呕吐,声音嘶哑。
郝强站在门外等候,没多久,里面传来男人压抑又崩溃的呜咽声。
许久之后,顾建设才踉踉跄跄走出来,双眼通红,脸上满是呕吐残渣,狼狈到极致。
他看见郝强,瞬间绷不住,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猛地扑过来抱住他,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强子……好弟弟……哥活得太难了……”
“生意难做,到处看人脸色!这帮老同学,个个觉得我土、觉得我没文化、看不起我!”
“我好不容易打拼出头,娶了你嫂子这么优秀的大学老师!可他们还是瞧不起我!还是拿我开玩笑!”
郝强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地站着,任由他的眼泪和狼狈蹭满自己的衣衫。
下一秒,顾建设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极致的绝望和自卑,吐出了一个藏了多年的秘密:
“强子……哥实话告诉你……我不能生…………”
“每次都靠吃药……”
“你嫂子那么好、那么完美,跟了我,是真的委屈她了……我根本算不上一个男人……”
郝强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顾建设极致的自卑和虚荣,明白了他为何总爱当众炫耀妻子,明白了他为何纵容所有人的羞辱。
他靠着消费妻子的美貌和体面,填补自己残缺的尊严!
紧接着,顾建设语无伦次的哭诉,彻底印证了所有猜测:
“我配不上她……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她父亲重病,是我拿的钱、救的她家!她是感恩、才留在我身边!”
“我给不了她孩子,给不了她圆满,连最基本的守护都做不到……”
话音渐渐含糊,顾建设浑身脱力,顺着墙壁滑坐在冰冷的地面,没过多久,就打着呼噜昏睡过去,狼狈又可悲。
郝强蹲下身,费力将他搀扶起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他架着烂醉的顾建设回到空荡狼藉的包厢。
灯光下,由美子独自坐在原位,拿着小镜子静静补着口红,姿态平静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极尽难堪的羞辱闹剧,从未发生过。
看见两人进来,她合上镜子,缓缓起身,语气平淡无波:“走吧,回家。”
返程的车上,顾建设在后座鼾声震天,毫无形象。
由美子专注开车,侧脸清冷平静,全程一言不发。
郝强坐在副驾,满心汹涌,无数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尽数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你丈夫身体残缺、自卑懦弱?说刚才全员羞辱你的场面有多恶心?说你活得有多委屈、多不值?
他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穷学生,一个无权无势的旁观者,没有资格插手他们的婚姻,更没有资格替她鸣不平。
回到家,郝强费力把顾建设扶到主卧床上。
由美子熟练地替他脱鞋、擦脸、解开紧绷的领带,动作麻木又机械,像是重复了千百遍,早已习惯了这份狼狈和委屈。
“你去休息吧。”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没有一丝波澜。
郝强沉默点头,轻轻退出房间,合上房门。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彻夜无眠。
酒桌上所有肮脏的嘲讽、刻薄的捧杀、露骨的调戏,还有顾建设那句绝望的自白,在脑海里反复循环,挥之不去。
第二天是周日。
郝强起床时已经快中午。走出客房,看见顾建设坐在餐桌前,正大口喝着醒酒汤,除了脸色有点白,精神居然还不错。
“妈的,昨晚喝大了。”顾建设揉着太阳穴,看见郝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没在你面前丢人吧?没乱说什么吧?”
“没有。”郝强低声说,在他对面坐下。他不敢看顾建设的眼睛。
由美子从厨房端出两碗粥,轻轻放在他们面前。
“老婆,昨晚我没乱说话吧?”顾建设问。
“没有。”由美子垂眸摆筷子,声音很轻,“就一直在睡。”
“那就好那就好。”顾建设放心了,开始呼噜呼噜喝粥,声音很大。
饭后,顾建设接了个电话,嗓门立刻高了八度:“王总!昨晚喝得痛快吧?……哈哈,我媳妇?还行还行,日本女人嘛,就那样……莉莉也在啊?代我问好!好好好,下次再聚!”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王总”和“莉莉”,昨晚最起劲的那两位谈笑风生,仿佛完全不记得对方昨晚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行。
顾建设很快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公司有事,我出去一趟。”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由美子说:“对了,王总说下周他生日,莉莉她们也去,请你一起去。打扮漂亮点啊!”
门“砰”地关上,家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郝强在客厅坐着,书摊在膝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由美子在阳台浇花,水流声细细的,像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靠近。
她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小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郝强应了一声,还是没敢抬头。
“昨晚……”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你哥在洗手间,跟你说了什么吗?”
郝强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里,此刻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是期待他说出真相?还是害怕他说出真相?
“他……他说生意难做,喝多了难受,就……哭了。”
郝强选择了最安全的说辞。
由美子静静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看进他心里去。然后,她很轻地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眼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寂灭了。
“是么。”她轻声说,转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嫂子。”
“嗯?”由美子转过头。
郝强张了张嘴,那句“你为什么不离开”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被碾碎,化成一句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的:
“粥……很好喝。”
由美子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真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比刚才那个自嘲的笑生动太多,可郝强却觉得,那笑容底下,是更深、更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喜欢的话,明天再煮。”她轻声说,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家居服,“我去买菜,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你做什么,我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