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刚亮,村口的大喇叭开始播村里的通知。
大草村要修路的事定了,镇上拨了一笔款下来。
但是谁来牵头,谁来干活,还得开会商量。
大根蹲在院子里啃馒头,耳朵把大喇叭里的话过了一遍。
修路,拨款,开会。
听着都和一个傻子没关系,吃完馒头他拎了把斧头去院后面劈柴。
秋老虎还没走,早上就已经热得冒油。
他三斧头劈开一段碗口粗的柳木,汗珠子甩了一地。
劈着劈着,大根抬头擦汗,正好看见村西头三道人影晃进了巷口。
三个人走得横,肩膀一晃一晃,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腮帮子一鼓一鼓,嘴角还沾着槟榔渣,脸上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扎眼。
王大根手上没停,心里已经知道是谁了。
刘满仓,大草村的地头蛇。
准确说是大草村往上一级,镇上刘老三的侄子,在附近几个村横行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三十出头,五短身材,但横着长少说有一百八十斤。
脸上一道旧疤从左眼角拉到下巴,据说是年轻时候打架让人开了瓢。
此人没有正经营生,在镇上跟着他三叔刘老三倒腾点沙石料生意,平时就在几个村子里瞎转悠,谁家有点好东西都惦记。
尤其惦记秦玉兰。
秦玉兰男人没了之后,刘满仓就隔三差五上门晃悠,每回去都舔着脸说“嫂子你一个人不方便,有啥活儿叫哥来干”。
秦玉兰泼辣归泼辣,但刘满仓身后有人,村里人都不敢惹她也只能冷着脸把人打发走。
大根眯眼看了看,那三人没往他这边来,直接拐向了秦玉兰家的方向。
他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楔,拍拍手,慢慢溜达着跟了过去。
秦玉兰家院门敞着,她在院子里晾衣服。
今天穿了件白底蓝花的紧身褂子,下面配了条灰色七分裤。
弯腰伸手晾衣服的时候,身形的轮廓利落又饱满。
刘满仓带着两个混混拐进巷子的时候,第一眼就看直了。
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印象里秦玉兰虽然白净,但没白净到这种程度。
整个人像刚掐开的嫩豆腐,白里透红,水灵得不像乡下人。
刘满仓咽了口口水,脸上堆起油腻的笑。
“玉兰嫂子!”
秦玉兰手上一顿,回头看见刘满仓那张疤脸,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嫂子这话说的,我来看看你还不行?”
刘满仓大咧咧地往院子里迈,身后两个小混混跟着进来,一个精瘦一个矮壮都叼着烟。
“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院子,多不安全。前两天隔壁村还有人家里遭了贼,嫂子你可得小心点。”
秦玉兰把衣服往盆里一摔:“少拿这套说辞来糊弄我,有事说事没事走人。”
刘满仓嘿嘿笑了两声,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翘起了二郎腿。
“别这么赶人嘛,哥几个路过讨口水喝还不行?”
他的目光黏在秦玉兰身上,从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胸口半点不遮掩。
秦玉兰被他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攥紧了拳头。
两个混混一左一右靠在院墙上,把退路堵了。
气氛开始不对了。
刘满仓站起来,往秦玉兰方向迈了两步。
“嫂子,你一个人在家也怪无聊的。要不哥带你去镇上逛逛?买两件新衣裳?”
秦玉兰后退一步:“刘满仓你别蹬鼻子上脸。”
“哎哟,咋还生气了呢?”
刘满仓又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勾秦玉兰的下巴。
“咣当。”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王大根扛着一捆柴火,嘴里咧着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嫂子!大根给你送柴火来啦!”
他像是半点没看出气氛不对,把柴火往院子里一甩,碎木屑崩了一地。
刘满仓被他这一出整得一愣,缩回了手。
“哪儿冒出来的傻货?”
“嘿嘿,小刘哥!大根认识你!”
大根咧着嘴凑过去,那张脸上写满了无辜和天真。
刘满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来了,嗤笑一声。
“王大根,村里那个缺心眼的?”
他扭头冲两个混混努努嘴,语气轻蔑:“这不就是那个连自己裤腰带都系不利索的傻子嘛。”
两个混混哈哈笑了起来。
大根不恼也不急,还是嘿嘿笑像是没听懂。
秦玉兰心里一紧,上前一步拉大根的胳膊:“大根,柴放这儿就行你先回去。”
她是真怕大根吃亏。
傻子不知道轻重,刘满仓那帮人可是真会动手的。
刘满仓瞥了一眼秦玉兰抓着大根胳膊的手,眯起了眼。
“嫂子,你跟一个傻子还挺亲热啊?”
这话里带着刺。
秦玉兰脸色一变,松开了手。
刘满仓哼了一声,转身走到大根面前,仰着头看他。
他得仰着头,因为大根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
“傻子,大人说话你别掺和滚远点。”
他伸手推了大根胸口一把,王大根的胸口跟铁板一样。
刘满仓推了个寂寞,手腕倒差点崴了。
他恼羞成怒,加大力气又推了一把王大根还是纹丝不动,像棵生了根的老树。
刘满仓脸挂不住了,冲身后的精瘦混混使了个眼色。
精瘦混混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拽大根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大根还是笑着,然后他抬起了右手一巴掌。
巴掌展开有小簸箕那么大,带着粗糙的老茧和干活磨出来的硬壳。
这一巴掌不快,甚至看起来软绵绵的,像是小孩子闹着玩。
但拍到刘满仓肩膀上的时候,刘满仓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一百八十斤的横肉,两只脚离地倒滑了两米多远,一屁股坐在了秦玉兰院门口的水缸上。
水缸碎了,水哗地一下泼了刘满仓一身。
全场安静了两个混混的烟掉了,惊得张大了嘴。
秦玉兰捂住了自己的嘴。
刘满仓坐在碎缸片和一滩水里,屁股传来钻心的疼但更疼的是脸。
他懵在原地。
王大根还是那副憨笑的表情,挠了挠后脑勺。
“哎呀,大根劲儿太大了不小心的。小刘哥你没事吧?”
他说着蹲下身,伸手要去扶刘满仓。
刘满仓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两只手撑在地上连退了好几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出了一个通红的掌印,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你他妈……”
他想骂人,嘴张开又闭上了。
对面那头蛮牛还在笑呢,那一巴掌的力道他心里有数。
要是拍在脑袋上,他刘满仓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精瘦混混终于反应过来了,拉着矮壮的那个,两个人抢过去把刘满仓从地上架起来。
“仓哥,咱走,先走。”
刘满仓被扶起来,裤子湿透了,头发上还滴着水缸里的水。
他咬了咬后槽牙,指着大根的鼻子。
“王大根,你给我等着。”
说完被两个混混架着,一瘸一拐地出了院子。
走远了还能听到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叫人”“弄死他”之类的话。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秦玉兰盯着大根看了好一会儿,胸口的心跳快得吓人。
“大根,你……你没事吧?”
“没事啊,大根力气大嘛!”
大根拍拍巴掌,笑嘻嘻的。
秦玉兰嘴唇抖了抖,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
她走到大根面前,抬起手。
大根以为她要打他,缩了缩脖子。
秦玉兰伸手环住了大根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汗湿的皮肤,她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沉稳有力。
“你个死傻子……”她声音发闷,“以后别跟他们硬碰硬。”
大根低头看着头顶的发旋,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嫂子你放心,大根在呢谁也欺负不了嫂子。”
秦玉兰把脸埋得更深了,她不想让大根看到她的表情。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男人没了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人替她出头。
虽然是个傻子,或者就是因为是个傻子,才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傻子不会算计,不会利用不会在帮了你之后提条件。
傻子就是傻子,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大根帮秦玉兰把碎水缸收拾了,又从自己家搬了一口旧缸过来给她换上。
秦玉兰煮了两碗鸡蛋面,大根呼噜呼噜吃了三碗,把锅底都刮干净了。
吃完面,大根打了个饱嗝,起身说回家。
秦玉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暮色里。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脸又红了。
大根走出巷子,回了自己的破院子。
关好门,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刘满仓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一巴掌他暗中运了三成力气,控制得很精准。
让对方吃个大亏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打得太轻,村霸不长记性。
打得太重,容易暴露但刘满仓的性格他了解。
这种人被当着女人面摔了个屁股蹲,面子上过不去,一定会找人报复。
他身后还有个刘老三,镇上管沙石料的混混头子,手底下有几十号人。
得想个应对的法子,不过现在不急。
对付村霸这种货色,办法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