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次不是挪位置,是她的腿微微朝我的方向转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更像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之后自然的放松。但就是这一点点转动,让她的膝盖重新碰到了我的膝盖。
隔着两层薄布料的温度再次传过来。
这次她没有马上挪开。
我的膝盖也没有动。
两个人的膝盖就这样贴着,不大不小的一块接触面,大概硬币大小。但那一小块皮肤上的神经末梢像被放大了十倍、百倍,我能感觉到她体温的细微变化,能感觉到她皮肤表面那层薄汗带来的微潮,能感觉到她膝盖骨在我腿骨上轻轻的抵压。
电视里突然传出一声枪响,两个人都没动。
阳台的推拉门响了一声,嫂子回来了。
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两个膝盖同时弹开了,像两块同名磁极靠近时的那种排斥力,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嫂子坐回中间的位置:“我妈真是,非要我去参加什么远房表妹的婚礼,我都说了没时间。”
“什么表妹啊?”苏瑾接话,声音比刚才明亮了一些,像一个刚才完全没有走神的人。
“就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我妈就是事儿多……”
两个女人又聊了起来。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膝盖——那块被碰到过的皮肤上还有残留的温度,在空调23度的室温里,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至少高了五度。
我伸手摸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块皮肤还在不在。
苏瑾在跟嫂子聊天,语速正常,语气正常,笑容正常。但我注意到她的腿换了一个姿势——原来是并拢侧放的,现在变成了交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是觉得刚才那股热度还在吗?
还是说,那个新姿势能让某个部位夹得更紧一些?
我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电影放完了,嫂子问苏瑾“看懂了吗”,苏瑾说“没太懂,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凶手”,我完全不记得凶手是谁,甚至连电影讲了什么都不记得。
苏瑾站起来说太晚了要回去了,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嫂子说“林逸送一下”,苏瑾摆摆手说“不用,车子就在楼下”,但嫂子已经使唤我去拿外套了。
我没拿外套,这么热的天穿什么外套。
电梯到了,我跟着苏瑾走进去。
电梯轿厢和前天是同一个,灯还是那盏昏黄的灯,空气里还是那种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味道。但今天多了一个人——有个外卖小哥也在电梯里,手里提着一袋麻辣烫。
三个人站着的空间更小了。
苏瑾站在我左边,外卖小哥站在角落里看手机,谁都没说话。
楼层数字往下跳,13、12、11……
到8楼的时候,外卖小哥出去了,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又只剩两个人。
电梯里的灯今天没晃,电梯也没抖。一切都很平稳,平稳到找不到任何理由靠近她。
但我还是靠近了。
不,不是我靠近了她——是她靠近了我。
不知道是电梯在动还是什么,她的身体往我这边倾斜了一下,肩膀碰到了我的手臂。她的身高到我下巴的位置,肩头最突出的那块骨头正好抵在我上臂的二头肌上。
柔软,温热。
她没道歉,没解释,没有说“不好意思”。
她什么都没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
3、2、1。
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外面热空气涌进来,裹着夜晚特有的味道——青草、尘土、远处飘来的烧烤烟火气。但在这个空气涌入之前的一秒,我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近在咫尺,比任何一次都浓。
茉莉香。是茉莉香。
她在电梯这一小段路程里,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把自己的身体送到了我能闻到的最远距离之内。
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意,就像我不知道她的膝盖碰到我的膝盖、她的无名指蹭过我的食指、她的指尖停留在我手背上的那一秒——这些到底是我在自作多情,还是她也和我一样心跳加速,呼吸不稳,控制不住地想靠近。
苏瑾走出电梯,我跟在后面。
到楼门口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侧过头看我。路灯在她脸上打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
“不用送了,”她说,“车就在那边。”
“嗯。”我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一直跟着她走到停车位。
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她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外面热。”
“没事。”我说,“看着你走。”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但她没有表现出惊讶或不适,只是笑了一下,弯腰坐进车里。
车窗没摇下来,隔着玻璃,我看到她系安全带、点火、挂档。车内灯的暖光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她的侧脸像一幅画,线条柔和,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
白色高尔夫从车位里退出来,调了个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了一点。
她没转头看我,只是伸出左手,朝我摆了摆。
手指在夜风里挥了两下。
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子加速,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红色,右转,消失在主路的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吹过来,把我身上沾到的茉莉香一点点吹散。
我深吸一口气,想把那味道留在肺里更久一点。
转身回去的时候,我在电梯里按了楼层,看着门上的数字一个个变大。电梯的镜面墙壁上映出我的脸——表情松弛,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有光。
难看死了。
但我笑得更开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出去,看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我的脚步声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
像一个信号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牛仔裤上什么都没有,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触感——她的膝盖骨抵在我膝盖上的力度,柔软中带着坚硬的骨头,像包裹着丝绒的铁球。
门开了。
嫂子还在客厅看电视,问我“送到了”,我说“嗯”。
“苏瑾姐今天穿那件白裙子挺好看的,是不是?”嫂子随口说了一句,眼睛没离开电视。
“嗯。”我又说了一个字。
但这次,我的“嗯”比前几次多了半拍,尾音上扬,像在回答“嗯,好看”。
嫂子终于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看电视,什么都没说。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站在花洒下面。
冷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
电视的光、沙发的距离、膝盖上的温度、她头发上的茉莉香、她伸出车窗外摆了摆的手指——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在眼前闪过,像幻灯片。
水很凉,但我身上某些地方是热的。
我睁开眼,看着水顺着身体流下去,心想——
如果刚才嫂子没有接那个电话,如果她没有从阳台回来,如果客厅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在那段黑暗的、只有电视光一闪一闪的时间里,会发生什么?
我的手会不会从扶手上移过去?我的手指会不会勾住她的手指?
她会不会挣开?还是说,她也会像我一样,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等待那个未知的、危险的、让人全身发麻的事情发生?
我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茉莉香,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但我的脑海里全是她——
她侧过头看我的那个眼神,嘴角那一点弧度,目光交缠时她瞳孔里我的倒影。
我闭上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那里的温度早就凉了,但我记得——
我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