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今天比昨天红得更厉害，不止耳根，耳朵的轮廓都是粉色的，连带着脖子侧面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像春天刚开的桃花被雨水打湿了。
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来：“苏瑾，尝尝我新买的红茶，正山小种，味道可好了。”
“好呀。”苏瑾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软化，像是嗓子突然变细了。
嫂子转身回去泡茶，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苏瑾端着我给她倒的那杯蜂蜜柠檬水，又喝了一口，这次嘴唇没碰到口红印，换了一个位置。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飘着的柠檬片，开口了：“你加了蜂蜜？”
“嗯。”我说。
“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蜂蜜柠檬水？”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
我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你喜欢，就是觉得……夏天喝这个解暑。”
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那种“原来如此”的了然里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
“有心了。”她说，然后又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发现她在喝我给她倒的水时，嘴唇总是抿着杯沿抿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也许只是在品味蜂蜜柠檬的味道，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往别的方向想。
嫂子端着红茶出来，三个人坐在客厅喝茶聊天。苏瑾和嫂子聊婚礼的细节，聊伴娘服的颜色、捧花用什么花、喜糖要不要换一个牌子。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婚礼这种繁琐的事情在她嘴里讲出来，竟然也有一点好听。
她在说“香槟色的伴娘服会不会太素”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我的视线落在她手指上，想起刚才那根食指从我的手背上划过去的感觉，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嫂子突然站起来说“汤快好了我看看去”，又走了。
客厅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这次苏瑾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喝茶。她靠在沙发上，侧过身调整了一下坐姿，大腿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膝盖。
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她的体温传过来。夏天穿的裤子本来就薄，那种热度几乎没有阻隔地贴上来，像是直接贴在了皮肤上。
我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不是疼，是火辣辣的热，从膝盖一路烧上去。
她“啊”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但沙发就是那种普通的三座沙发，她挪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拉开了十厘米左右。
十厘米。
这个距离太要命了——远到可以说“保持距离”，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茉莉香，今天淡一些，但在这个距离上，淡也够浓了。那股味道从她的头发里、从她的脖颈间、从她衣服的布料缝隙里弥漫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像一根无形的手在撩拨。
我能看到她锁骨的线条，在碎花裙的领口下面若隐若现，骨感分明，锁骨窝里那颗痣像一个小逗号。
我能看到她的大腿——刚才碰到我膝盖的那一截，裙摆在膝盖上方，她并拢双腿坐着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皮肤有一小片露在外面，白得发光，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在看手机，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其实已经锁了，她只是在滑那个锁屏界面，一遍一遍地滑。
嫂子终于从厨房回来了，端着一碗汤：“苏瑾，你尝尝咸淡。”
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也同时——我感觉到——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苏瑾接过汤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嘴唇凑到碗边小口小口地喝。她喝汤的时候不出声，但喉结会微微动一下，锁骨上方的皮肤跟着轻轻起伏。
“咸淡刚好。”她抬起头说。
嫂子满意地笑了，转头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林逸，你怎么干坐着，给你苏瑾姐递张纸巾啊。”
茶几上就有纸巾盒，离苏瑾更近，离我远一些。但我还是伸手去够纸巾盒，身体越过沙发扶手，这个动作让我的肩膀几乎贴到了她的肩膀。
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我的。
这次不是意外。
因为她的手指没有马上收回，而是用两根手指夹住纸巾的同时，无名指在我食指的侧面轻轻蹭了一下。
像猫用尾巴扫了一下你的腿。
快的，轻的，若无其事的。
但如果真的是若无其事，她的耳根为什么又红了一层？
我站起身往厨房走，说“我去看看粥好了没”。进了厨房，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一圈又一圈，粥都快搅成浆糊了。
我把刚才碰过她的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
食指。
她的无名指从这根手指的侧面蹭过去，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烙印。
我把那根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当然闻不到什么。
但我还是闻了。
嫂子走进来拿碗，看到我对着手指发呆，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你干嘛呢？”
“没干嘛。”我把手放下来，继续搅粥，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苏瑾后来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嫂子聊了很多。我坐在旁边，装作在看手机，其实一直在偷听她说话。她说她最近在学烘焙，烤的曲奇饼干总是不脆；她说她公司最近在搬家，办公室比原来的小了一半；她说她上周末去看了一场话剧，还不错。
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记得。
她走的时候快六点了，嫂子要留她吃晚饭，她说晚上还有个约，改天。嫂子又让林逸送她，苏瑾说“不用了今天天还亮着呢”。
她换了鞋，站在门口跟嫂子说拜拜，然后看向我，顿了一下：“林逸，拜拜。”
她叫我林逸，不是“林逸弟弟”，不是“雨桐弟弟”，就是“林逸”。
“苏瑾姐，慢走。”我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茉莉香。
茶几上她喝过的那只杯子还在，杯沿上豆沙色的口红印清清楚楚。
嫂子去厨房盛饭了，我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犹豫了两秒，把嘴唇贴在了那个口红印上。
杯壁上还有一点点凉意，是水剩下的温度。嘴唇碰到杯沿的那一刻，我尝到了蜂蜜柠檬水里残留的甜，还有一点点不属于水的味道——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她的唇膏，也许只是我的想象。
我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冲刷着杯壁上那个口红印，豆沙色慢慢淡去，变成一抹浅浅的粉，最后消失在水流里。
我看着那个印记消失的过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舍不得。
吃饭的时候嫂子说：“苏瑾姐人好，性格也好，你要是在北京没对象，让她给你介绍一个？”
“不用。”我说。
“你还年轻，不急。”嫂子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但也不能太挑。”
我埋头啃排骨，心想——
我挑了吗？我没挑。
我只是在洗手的时候，又多看了那根碰过她的手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