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报告团长,起床号响了,今天师部有……”
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皮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漂亮小脸的姜妩,又看见窗边一夜未睡,浑身低气压的顾沉舟。
他脸色一白,脑袋缩得比子弹还快。
门被带上,走廊里只剩他仓皇跑远的脚步声。
“妈呀。”
姜妩从被子里探出头,笑眯眯地看向顾沉舟。
“顾哥哥,你的兵真可爱。”
顾沉舟掐灭烟头,转身拉开衣柜,取出一件叠好的军大衣丢到床边。
“起来。”
他嗓音沙哑,眼底压着疲惫与审视。
“穿上,跟我去办公室。”
姜妩裹上军大衣跳下床,宽大的衣摆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亮得过分的眼。
她小跑着跟上去,仰头问。
“去办公室做什么?”
顾沉舟停下脚步,低头看她,视线从她眼睛落到唇上,又强行移开。
“说清楚你是谁,为什么来找我。”
他推开门,晨光从走廊尽头铺进来,将他的侧脸映衬得冷硬。
“还有昨晚那些话……是认真的,还是在耍我?”
姜妩仰头,看着门口逆光的顾沉舟。
晨光给他冷硬的轮廓描了道金边,军装的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肩章笔挺。
昨晚那个被她撩得攥紧窗台,一夜没睡的男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不近人情的顾团长。
她裹着能把她整个人吞掉的军大衣,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一双过分明亮的杏眼。
“认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
“我叫姜妩。我爸爸,叫姜卫国。”
顾沉舟的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姜卫国的女儿。”
他盯着她,“证据。”
“没有证据。”
姜妩摇头,抬眼看他,“介绍信,户口本,全在我大伯手里,他不会给我的。”
“那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你左边肩胛骨下面有道疤。”
姜妩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六岁那年,你从我家枣树上掉下来,哭了一下午,是我爸把你背去卫生所的。”
顾沉舟捏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住了。
“还有呢?”
“你小时候,最馋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饺子。”
姜妩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每年过年,你都从大院跑来我家,蹲在灶台边上等。我妈总说你像只小狼崽子,眼睛都等绿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
顾沉舟没说话。
姜妩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知道他信了七八分。
可她要的不是七八分,她要的是万无一失,是要他再也不可能把她推开。
话音落下,她没再说话,只是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抖。
那种拼命想忍,却根本忍不住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蹲了下去,在墙角缩成一小团,军大衣将她裹得密不透风,只有攥紧衣角的手指在剧烈发抖。
“我爸妈牺牲那年,我才十一岁。”
声音从大衣里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我大伯把我接过去……不是心疼我,是为了我爸那三百块抚恤金,还有那栋房子。”
顾沉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们让我睡柴房,吃他们吃剩的饭。冬天没件厚衣服,夏天连个蚊帐都没有。”
她猛地抬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整整七年,我活得跟他们家的牲口没两样!”
她忽然一把撸起袖子。
那截细白的手臂上,新旧伤痕交错,有长条的棍印,更有冻疮溃烂后留下的丑陋暗红。
顾沉舟的目光钉在那些伤疤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根根泛白。